李霁站在原地,面上淡淡,沉默良久,才平静开口:“诸位大人言重了,本分而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动辄便要拿规矩礼法压他的老东西,如今也能亲口夸他有过人之处,简直妙哉!
三年江南藏拙,一朝回京打脸,总算让这些老东西,狠狠栽了个跟头。他面上越淡,心里越得意,几乎要压不住唇角的笑意。
……
丝竹之声缓缓响起,宫人轻声通传,陛下将至。
方才还略显纷乱的人群瞬间归序。所有的心绪,都暂时隐入春色之下。
良久,不远处忽然传来内侍沉敛有度的通:“圣上至——”
众人当即起身,垂首屏息。
李晟自廊下缓步而入,径直走向御座。待他落座,才淡淡吐出二字:“平身。”
众人齐声应诺,徐徐起身归位。窦皇后由女官轻扶着入席,其余三位妃嫔随行身后,缓步至席间既定席位落座。
此时是午后,阳光已然不似先前强烈,却还是热得人满头大汗。
宫人们鱼贯而入,手托玉盘酒樽,再次将珍馐佳肴依次布于各席。
李晟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席间,声音平和:“今日设禁苑琼筵,一为胡商一案终得了结,朝野安稳;二为五皇子,平安归京。众卿不必拘于朝堂礼数,开怀畅饮便是。”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纷纷颔首称是。
不少人的目光自四面八方投向李霁,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
李霁闻言,当即执樽起身,缓步走到宴席中央,面向皇帝与皇后躬身行礼。
他举杯过眉,随性地笑着:“臣谢陛下盛恩,谢皇后垂顾。胡商一案得结,皆赖陛下圣明,朝堂诸公尽力,臣不过恪尽本分。今得归京,愿大唐山河永安,陛下与皇后安康顺遂。”
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再行一礼,方才归座。
一番得体言行,席间众人看在眼里,有不满,亦有妥协。窦氏唇角微扬,目光落向李霁。
李霁冲她举杯笑笑,仿佛在说:阿娘,儿方才表现,可为您争光?
窦氏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
另一边,赵仲钦自斟自饮,神情淡漠,对周遭动静充耳不闻。
席间气氛渐渐松快。宗室子弟低声闲谈,武将举杯相庆,文臣们则赏乐观舞。
时间飞快,已然到了傍晚。侍卫点起灯火,灯光亮起的瞬间,柔和的光线便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周围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边。
明亮的灯火,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容,人心藏于繁华之下,却皆被这场宴席暂时抚平。
李晟端坐着,目光时常落在李霁身上,停了好半晌才不动声色移开。
李霁偶尔抬眸,与远处的赵仲钦相视一眼,又淡淡收回目光,指尖轻抵酒樽。
席间酒过数巡,赵仲钦已不知饮下了多少酒液,周遭的热闹都变成了忽远忽近的嗡嗡声。
夜色已深,夜幕沉沉浸满宫阙,一轮清月悬于天际。
他虽未醉倒,但心头却无端泛起一阵闷涩,鼻尖微酸,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的旧影缠上,轻轻一扯,便是绵长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