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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第1页）

2011年3月11日，星期五，下午。

东京都内某高层公寓的十四楼，落地窗将午后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引入。房间内整洁得近乎冷淡，王既明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条文和事实陈述，光标在“损害赔偿计算依据”一段后面规律地闪烁。他刚结束与国内李懋的一条简短信息往来。

下午2点46分。

最初的感觉并非声音或晃动，而是一种奇怪的身体失衡感，像是有人在轻轻摇晃他坐着的椅子，又像是低血糖时那种微微的头晕目眩。王既明皱了皱眉，以为是久坐导致，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尖锐到刺耳的仿佛要撕裂空气的警报声，从他放在桌边的手机里爆发出来！那不是寻常的通知铃声，而是一种高频、急促、充满非人紧迫感的电子尖啸，是日本全国瞬时警报系统（J-Alert）的专属声音。

脚下的地板猛地向上一顶！

不是摇晃，是极其暴烈的垂直方向的颠簸，仿佛巨人在楼下狠狠跺脚。书桌上的笔筒、水杯、笔记本电脑同时跳了起来，又重重落下，水杯翻倒，冷水泼洒在文件和法律书上。书架最上层的几本书籍噼里啪啦地摔落在地。

王既明的身体被这股力量抛离了椅子，他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划过光滑的桌面，什么也没抓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警报声和脚下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恐怖咆哮。那不是声音，是一种通过骨骼和地面直接传导到五脏六腑的震动，沉闷，宏大，无穷无尽。

“地震……超大地震！”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震惊。他扑向最近的那张厚重的书桌，几乎在他刚把上半身缩进桌下的同时

第二波震颤来了。

如果说第一下是垂直的暴起，这一波就是毫无规则的、疯狂的撕扯一切的水平摇晃。整个世界失去了基准。墙壁在眼前扭曲变形，发出嘎吱嘎吱的恐怖声响。书架彻底放弃了抵抗，整个向前倾倒，沉重的法律典籍和文件夹如同雪崩般砸在刚刚他坐的椅子上，将椅子砸翻、掩埋。玻璃窗发出即将爆裂的尖啸。远处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巨响，混合着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的惊叫声。

王既明蜷缩在书桌下狭小的空间里，双手死死抱住头，膝盖抵着胸口。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让坚硬的桌面撞在他的背上，生疼。灰尘和细小的碎片簌簌落下，呛进喉咙。他能感觉到整栋大楼像一个被巨人握在手里摇晃的积木玩具，时间感完全消失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十秒？三十秒？一分钟？每一次摇晃都仿佛没有尽头，而在短暂喘息的间隙，更猛烈的摇晃又会接踵而至。

眩晕和恶心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在又一阵几乎要掀翻地板的剧烈震颤中，他后脑不知撞到了哪里，眼前猛地一黑。

黑暗。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自己”的实体感。王既明“感觉”自己悬浮着，像是在最深的海底，又像是在宇宙的真空。没有窒息，没有寒冷或炎热，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

这里是哪里？我死了吗？

这个念头清晰浮现，却没有带来恐惧，只有一种漠然的确认。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没有走马灯，没有审判，只有永恒的孤独的悬浮。

但在这片意识的黑暗虚空中，一些碎片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微弱如萤火：

·母亲剥开橙子后，那双温暖干燥的手，和那句“别为了没影儿的万一，愁坏了今天”。

·李懋在仙台居酒屋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眼睛却执拗地看着林未晞。

·林未晞在机场说“我们找陈溯的时候……”，侧脸在机场的光线下，时光淬炼过的柔和与坚定。

更久远的，陈溯模糊的笑脸，蓝色羽绒服的背影……

这些碎片没有逻辑地漂浮、旋转，然后渐渐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还有很多事没做。

就这样结束了吗？

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之前，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这深邃黑暗格格不入的扰动。像是光线试图穿透亿万光年的距离，像是声音在真空中艰难地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