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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第2页）

那天晚上，王既明躺在童年睡过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空调挂机附近熟悉的水渍痕迹，它看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鸟，十三年过去，轮廓似乎扩大了一些。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道的汽车声，还有不知道谁家电视机的模糊对白。

他失眠了。

凌晨三点，他起身打开笔记本电脑，打开相册。里面存着一张十三年前的老照片，六年级毕业照。他放大照片左侧，刘本业站在教师队伍最边上，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戴着黑框眼镜，对着镜头露出标准而空洞的微笑。

腊月廿八。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铅灰色，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可及。

南山公墓在城郊的山坡上。王既明把车停在公墓入口处的空地上，那里已经停了几辆车。他特意看了看，没有银色SUV，尾号37的也没有。

父亲的墓在C区第七排。王既明把鲜花摆在墓碑前，墓碑上父亲的照片还是五十岁生日时拍的，头发乌黑，笑容舒展，完全看不出两年后公司会破产，四年后会因突发心梗一个人倒在家里。

“我把债都还清了。”王既明对着照片说，虽然知道这句话迟到了太久。

离开C区时，他故意绕了远路，沿着公墓的主干道慢慢走。眼睛扫过一排排墓碑，寻找母亲描述的那个“无字碑”。大多数墓碑都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有的还镶嵌着瓷质照片。越往公墓深处走，墓碑越新，样式也更简单。

然后在F区的角落，他看见了它。

那是最便宜的那种花岗岩墓碑，没有任何装饰，就一块长方形的灰白色石头立在那里。墓碑表面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称谓。

王既明停下脚步。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他看了看表：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他靠在一棵松树下，从大衣口袋掏出手机，假装浏览邮件。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那条通往F区的小路。偶尔有其他人来扫墓，老人、中年人、带着孩子的夫妇，但没有人走向那个无字碑。

小路尽头出现一个人影。

深灰色羽绒服，微驼的背，试探性的步伐。是昨天那个男人。

王既明屏住呼吸，把手机摄像头对准那个方向，放大。男人手里拿着一小束花，这次是黄色的康乃馨。他走到无字碑前，站定，低头看着墓碑，一动不动。

那姿势保持了大约三分钟。漫长得像三个小时。

然后男人蹲下身，用掌心轻轻拂过墓碑光滑的表面，从左到右，动作缓慢得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王既明及时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等王既明再次抬头时，男人已经消失在小路拐弯处。

他快步走到无字碑前。黄色的康乃馨在灰白墓碑的衬托下格外醒目。他蹲下来，仔细查看墓碑基座周围的地面除了几片枯叶，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的缩写，没有日期，甚至连个标记都没有。

但就在他准备起身时，注意到墓碑右侧靠近泥土的地方，有一个极浅的刻痕。他用手拂去表面的尘土，露出那个痕迹：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简单的图形。

三条弧线，组成一个类似波浪的图案。

王既明掏出手机拍下那个图案，然后迅速离开墓碑，朝公墓出口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大脑飞快运转：波浪？水？海？还是……某种符号？

走到停车场时，他看见那辆银色SUV正在启动。尾号37。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通往市区的公路。

王既明跑向自己的车。他踩下油门，白色SUV驶出停车场，跟上了前方隐约可见的银色车影。

公路两边的田野覆盖着薄雪，远处村庄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春节就要到了。而王既明握着方向盘，感觉自己正驶向一个十三年前就该抵达的答案。

或者，驶向一个更深的、无名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