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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第1页）

林未晞是在一阵难以名状的心悸中醒来的。

眼睛尚未睁开，身体的感觉先一步复苏。嘴唇上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像雪片融化，又像羽毛轻拂。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一声极轻的叹息，混合着清冽的雪气和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气息太近，近得仿佛刚刚有人俯身在她面前，呼吸可闻。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清冷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银边。窗外的屋顶堆着厚厚的雪，世界万籁俱寂，连风声都无。她独自躺在旅馆的榻榻米上，身上盖着蓬松的羽绒被。

一切都安静如常，与她入睡前别无二致。可那感觉……如此真实。

林未晞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什么也没有。是梦，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梦。梦里，李懋俯身吻了她，就在这片黑暗里，借着月光，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又带着某种决绝的悲伤。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理智告诉她，这只是一个荒谬的梦，是旅行带来的环境变化，连日来的情绪波动，还有昨晚睡前喝的那杯清酒共同作用的结果。李懋已经结婚了。他的妻子，那位温婉安静的学姐，就睡在他身边。而他们，是认识了二十年，分手也超过十年的“老朋友”。

可心脏却不听使唤地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闷闷的钝痛，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羞耻。

是的，羞耻。为自己竟然做了这样的梦，为梦里的自己竟然没有立刻推开他，为醒来后第一时间涌上的不是愤怒或尴尬，而是那样一丝隐秘的不愿深究的怅惘。

她就这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窗帘缝隙透进的天光由月华的银白，逐渐染上冬日清晨特有的冷冽的鱼肚白。

第二次醒来时，是被过于明亮的天光晃醒的。

窗外传来簌簌的声响，像是风吹过树枝，林未晞拥着被子坐起身，拉开窗帘一角。

一夜大雪。

世界被一种极致的毫无杂质的白色覆盖。旅馆庭院的枯山水石组变成了一个个圆润的雪馒头，精心耙制的沙纹被完美地拓印上雪痕。远处的房顶、街道、远山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而模糊，沉浸在一种圣洁的寂静里。雪还在零星飘着，细小的冰晶在空气中闪闪发光。时间还早，刚过六点，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两行深深的车辙印，像大地新鲜的伤口。

那个黑暗中的梦境，在这片雪白澄澈的光明里，显得更加荒诞和不真实。

她换上衣服，轻手轻脚地拉开纸门，走到共用的起居区域。她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早啊。”纸门滑动的声音。王既明走了出来，他已经穿戴整齐，穿着米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休闲裤，头发微湿，看起来刚洗过脸。“雪真大。”

“嗯。”林未晞点点头，把目光投向庭院，避免与他对视，仿佛怕他看出自己眼底的异样。

王既明走到她身边，也看着外面的雪景。沉默了片刻，他说：“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林未晞顿了顿，尽量让语气随意，“做了个怪梦。”

王既明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总是这样，敏锐，但懂得适可而止。或许他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没有。林未晞宁愿相信是后者。

这时，隔壁“桐之间”的门也开了。李懋和他的妻子苏婧一前一后走出来。苏婧穿着浅粉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先对林未晞和王既明点头道早。李懋跟在她身后，穿着和林未晞记忆中差不多的灰色卫衣，头发有些乱，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似乎也没睡得太好。

“早上好！雪好大！”李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有活力，他走到窗边，夸张地赞叹，“这才叫冬天嘛！北京今年都没怎么下雪。”

他的目光扫过林未晞，很自然，就像看窗外的雪一样自然。但林未晞的心却莫名地紧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向正在轻声和苏婧交谈的王既明。

早餐是旅馆提供的定食：烤鱼、味增汤、纳豆、米饭和几碟小菜。四人围坐在矮桌旁。苏婧很自然地照顾着李懋，把纳豆拌好推到他面前。李懋则笑嘻嘻地接受，偶尔说句“谢谢老婆”。气氛温馨平常，像任何一对新婚燕尔出来旅行。

只是，林未晞总觉得，李懋在和苏婧说话甚至低头吃饭的间隙，眼角的余光似乎总是不经意地飞快地扫过自己所在的方向。那目光很轻，一触即收，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她捕捉到了，不止一次。

是心虚吗？因为那个梦，自己变得过度敏感了？还是说……

她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口中的米饭有些难以下咽。

白天按照计划，他们去了松岛海岸。雪后的海别有一番风味，灰蓝色的海水拍打着覆盖薄雪的礁石，海鸥在冷冽的空气里盘旋鸣叫。著名的“松岛四大观”在冬日里显得萧索而庄严。他们坐了游览船，海风刺骨，但景色壮阔。

李懋显得格外兴奋，拉着苏婧到处拍照，又招呼王既明和林未晞一起合影。他揽着苏婧的肩膀，笑容灿烂，不时低头在她耳边说些什么，逗得苏婧掩嘴轻笑。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那么正常。

只有林未晞，像个蹩脚的侦探，总是无法控制地观察李懋。她注意到，当苏婧转身去眺望远景时，李懋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会瞬间淡去，眼神会变得有些空茫，望向某个不确定的远方。她注意到，当自己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时，他会先愣一下，然后迅速扬起一个更夸张的笑脸，大声说“未晞你看那边！”反而显得更加不自然。

王既明似乎一直很平静，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朋友和旅伴的角色，帮忙拿东西，研究路线，偶尔说几句冷幽默。但林未晞总觉得，他平静的目光下，也洞悉着什么。

下午回到仙台市区，逛了逛商店街，买了些特产。李懋给苏婧买了一对精致的发卡，苏婧很开心，当场就让李懋帮她簪在发间。李懋笨手笨脚地弄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苏婧自己笑着整理好。那一刻，李懋看着苏婧的眼神，确实充满了爱意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