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怪异的感受和猜测,被一股强烈的自我谴责压了下去。李懋是幸福的。他有爱他的妻子,有体面的工作,有光明的未来。自己那些因为一个荒唐梦境而滋生的捕风捉影的疑虑,不仅可笑,而且近乎……卑劣。
她决定不再去想那个梦,也不再观察李懋。
傍晚,他们去了旅馆附近一家据说开了四十多年的老居酒屋。店面很小,木头门楣被岁月熏得发黑,暖帘上印着褪色的“酒”字。推开木门,暖意和喧嚣扑面而来。吧台边坐着几个下班后的上班族,低声交谈着。角落里有几桌客人,气氛热烈。空气中弥漫着烤物的焦香、清酒的醇冽还有炭火温暖的烟熏味。
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笑容爽利的老妇人,看到他们四个外国人,热情地引他们到里面一处相对安静的榻榻米隔间。矮桌,坐垫,墙上贴着泛黄的昭和年代歌谣海报,一切都充满旧时光的味道。
李懋今晚的话特别多。他兴致勃勃地点了许多菜:他特别喜欢的烤牛舌、刺身拼盘和各种串烧,还要了好几次的清酒。酒菜上桌,他带头举杯:“来!为了……为了仙台,为了这场大雪,为了……我们还能在一起喝酒!”
杯子碰在一起,清酒微辛带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扩散到四肢百骸。几杯下肚,气氛更加活络。李懋开始讲他大学时的糗事,可他偏偏地跳过了和林未晞交往的那四个月。
有些刻意,不知是不是林未晞多心,虽然她和李懋只短短的交往了四个月,而这四个月中林未晞还不断地参加了好多社团,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林未晞有时恍惚地觉得,她的记忆中似乎抹去了那一段时间里他们关系的变化,想起来李懋的时候他还是那个毛头小子,她从小就认识的好朋友。李懋言语中那种轻妙的闪躲又无法真正躲开的表达,让她多心了。
李懋又讲他工作后的各种趣闻。苏婧大部分时间只是微笑着听,偶尔补充一两句,看向李懋的眼神始终温柔,那眼神,确实不像看一个势均力敌的伴侣,更像母亲看着自己活泼又偶尔冒失的孩子,充满包容和怜爱。
林未晞默默听着,喝着酒。居酒屋的灯光昏黄,食物的香气和酒精的作用让人放松。她几乎要说服自己,白天所有的不安都是庸人自扰。
王既明话不多,但很会接话,适时地引导着话题,不让任何人冷场。他也喝了不少,脸颊微微泛红。
酒过三巡,李懋已经有些醉了。他说话声音变大,手势变多,眼睛亮得异常。
“……然后我就想啊,”他挥舞着串烧的竹签,冲着王既明说,“人生啊,真他妈奇妙!我们仨,坐在这里,在仙台!十三年前,你能想到吗?啊?王既明?”李懋的眼神又似有似无的飘向林未晞。
王既明笑着摇摇头。
李懋又转向苏婧,握住她的手:“还有你,老婆。我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他说得认真,甚至有些哽咽。
苏婧温柔地拍拍他的手背:“你喝多了。”
“我没多!”李懋反驳,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他的目光在桌上逡巡,最后,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林未晞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白天的闪躲或刻意,而是直勾勾的,带着酒意蒸腾出的毫无掩饰的复杂情绪。林未晞心头一跳,下意识想避开。
但李懋没有给她机会。
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撞得矮桌一晃,杯盘叮当作响。居酒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些,附近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林未晞!”他大声叫她的名字,声音在突然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林未晞僵住了。苏婧脸上的笑容凝固。王既明也停下了倒酒的动作,抬起头。
李懋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垫子上的林未晞。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里面迅速积聚起水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
“林未晞……”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却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出了眼眶。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像个孩子一样,咧开嘴,毫无形象地、崩溃般地哭了出来。哭声压抑而破碎,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榻榻米上。
整个居酒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突然失声痛哭的异国男人,看着他面前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以及旁边同样震惊茫然的同伴。
苏婧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急忙站起身,扶住李懋的胳膊,轻声哄着:“李懋,你怎么了?别这样……我们先坐下好不好?”
李懋却像没听见,只是死死地看着林未晞,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固执地看着她,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把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通过这崩溃的泪水传递出去。
王既明也站了起来,挡在了李懋和林未晞之间,阻隔了那道令人心碎的视线。他对老板娘和周围的客人投去抱歉的眼神,然后和苏婧一起,半扶半抱地把完全失控的李懋按回了座位。
李懋坐下后,把脸深深埋进双手里,肩膀依然在剧烈颤抖,闷闷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苏婧搂着他的肩膀,低声安慰,脸上满是心疼和困惑。
林未晞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无法跳动。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只有李懋那声崩溃的“林未晞”,和她记忆中,黑暗卧室里那个微凉的梦一般的吻,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重叠炸响。
有些东西,在时光和所有理性的阻隔之下,依然顽固地存活着,并在仙台这个雪夜,借着酒意,冲破了所有堤防,以如此不堪又如此真实的方式,袒露在她面前。
王既明坐回了原位,他没有看林未晞,也没有看仍在哭泣的李懋和安抚他的苏婧。他只是拿起已经冷掉的清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冷峻,又透着一丝深切的疲惫。
窗外,仙台的雪,又开始静静地飘落。覆盖街道,覆盖屋瓦,似乎也想覆盖这居酒屋里突然袒露的、过于灼热的悲伤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