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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人（第2页）

世界平静得可怕。

刘本业知道，从这天起，他必须活在这片虚假的平静之下，扮演一个普通的，只是班上少了个转学生的班主任。而那份真实的恐惧和那个冬天的秘密，将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永远钉在他的灵魂里，随着每一次心跳，带来细微而持久的刺痛。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审判并非来自外部世界的警察或舆论，而是来自时间本身——它将用漫长的十三年，一寸寸地研磨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良知。

你越是逃跑，它越是如影随形；你越是假装正常，它越是在每一个平静的日常里发出刺耳的尖啸。他把自己囚禁进了一个由恐惧和谎言构筑的没有出口的迷宫。而迷宫的钥匙，早在1998年那个雪天，就随着那个下坠的蓝色身影，一起遗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升学压力像逐渐收紧的套索，让大家无暇他顾。空座位慢慢被习惯，关于陈溯和刘本业的议论也渐渐平息，成了毕业前众多模糊记忆中的一小片。

直到那个春天的下午。

春末夏初。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杨树长出了嫩绿的新叶。林未晞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胸口突然一阵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毫无预兆地，她想起了陈溯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他把叶脉书签递给她时说“给你，最好看的一片”，想起他们在操场奔跑，雪花落在头发上……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跑到李懋和王既明面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要去深圳找他。”

李懋和王既明都愣住了。

“你疯了？”李懋说，“深圳那么大，怎么找？”

“火车站，”林未晞语无伦次，“去火车站……去深圳的火车……说不定能看到……或者，问问……”

“林未晞，冷……静点。”王既明试图安抚她，“他如果……真在，深圳，总，总会联系，我们的。”

“万一他不能联系呢？”林未晞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没有说下去。那个“万一”太可怕，她不敢说出口。

最终，李懋和王既明还是陪她去了。或许是被她的情绪感染，或许是他们心底也从未真正相信那个“转学”的说法。三个小学生，背着书包，坐公交车到了火车站。

那是他们第一次独自来到如此庞大嘈杂的地方。巨大的穹顶下，人潮像浑浊的河流，向着各个检票口、出站口涌动。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车次信息，南方口音、北方口音、听不懂的方言混杂在一起，撞击着耳膜。巨大的时刻表屏幕上，红色的字不停滚动，“深圳”两个字反复出现。

他们被人流裹挟着，茫然地站在大厅中央，像三颗被抛入激流的小石子。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注意到了他们，走了过来。

“小朋友，你们怎么在这里？大人呢？”

林未晞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懋壮着胆子说：“我们……我们找人。”

“找谁？这里不能乱跑，早点回家去啊。”

“我们找一个同学，”林未晞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他可能去深圳了……他不见了……”

警察皱起眉：“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告诉你们老师和家长了吗？”

“老师没说……”王既明小声说。

“同学叫什么名字？多大？”

“陈溯，十二岁，这么高……”林未晞比划着。

警察拿出小本子记了几下，语气缓和了些：“行了，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但这里人多，你们小孩子不能待在这，赶紧回家去。找人的事交给大人和警察，好吗？”

他叫来另一个警察，嘱咐了几句，然后对三个孩子说：“走吧，送你们去公交车站。”

林未晞被拉着往外走，她不断回头，看向那些走向“深圳”方向检票口的人群，看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深圳”二字。那个遥远陌生的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黑洞，吞噬了她的朋友，也吞噬了所有追问的可能。

走出火车站，春天的阳光刺眼。林未晞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起来。不是啜泣，是撕心裂肺的、绝望的痛哭。李懋和王既明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眼圈也红了。

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冬天，真的永远失去了。而寻找，或许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以一种他们当时还无法理解的、漫长而沉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