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片雪,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但涟漪毕竟泛起了。
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远方的太平洋隐没在暮色中,只听见隐约的海涛声。
窗外,仙台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而他想象着在海的那一边,那座小城里的李懋、林未晞,还有王既明,在同样的星空下,各自过着的人生。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十年的时光,一片海,和一个未曾说出口的真相。
但命运的织机从来不会浪费任何一根线。那根名为“偶然”的线,已经悄然织入图案,只等待合适的时机,显现出它应有的纹理。
那天晚上,在女友美咲家的庆祝宴结束后,王既明回到酒店房间。
那个走廊里的侧影,像一枚细小的刺,扎在意识的边缘。
他打开电脑,先登录仙台大学的国际学生支援中心网站——公开信息显示,该校目前注册的中国籍本科生和研究生共217人。没有“陈溯”。他又尝试了罗马音“Su”,也没有。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王既明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敲击。他想起事务所去年处理过一宗在日华人的遗产继承案,涉及姓名变更问题。当事人二十年前归化日本,选择了“山口”这个姓氏,但护照上的曾用名栏里,仍然保留着原本的中文名。
如果陈溯的父母已经归化,那么陈溯作为未成年子女,很可能一同入籍,改名。
日本《户籍法》规定,归化者可自由选择新的姓氏,但需提交“通称使用届”。很多人会选择发音接近原名的日文姓氏——“陈”可以变成“千叶”(Chiba),或者“智”(Chi)开头的姓氏。“溯”这个字,在日语里读作“Saku”或“Sho”。
王既明在搜索框里输入“千叶朔”、“智朔”、“千叶咲”等可能的组合,加上“仙台大学”、“卒業生”等关键词。结果大多是无关的博客或商业信息。
他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法律生的思维习惯让他不满足于这种模糊的直觉。他需要更系统的方法。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仙台市中央区役所。以“进行中日姓氏文化比较研究”为由,他咨询了归化者姓名变更的公开数据获取途径。工作人员礼貌地告诉他,个人隐私受保护,但可以查阅历年《官报》上公示的归化许可名单——那是公开信息。
区役所的资料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王既明找到了过去十年的《官报》合订本,开始一页页翻阅归化许可公告栏。密密麻麻的名单,新的日本名字旁边,标注着原国籍和原姓名。
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那些名字。韩国、中国、菲律宾、巴西……世界以这种方式浓缩在冰冷的名单里。他重点查看2005年至2010年之间的公告——那是陈溯最可能随父母归化的时间段。
手指停住了。
2008年7月15日的《官报》。归化许可名单中,有一行:
「千葉朔(旧姓名:陳溯)中国家族帰化」
心脏猛地一跳。千葉朔。ChibaSaku。
家族归化。所以是父母带着他一起。
王既明迅速用手机拍下这一页。接着,他继续翻阅,发现同一批次归化的还有:
「千葉学(旧姓名:陳建学)中国」——应该是父亲。
「千葉淑恵(旧姓名:王淑芬)中国」——母亲。
地址栏写着:仙台市青葉区××町。那是仙台大学附近的住宅区。
合上厚重的合订本时,王既明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某种接近“可能”的战栗。千葉朔。陈溯。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试图让它们重叠。
但知道归化名和地址,不等于能找到人。
太荒谬了。
他走出区役所,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路边的榉树还未长出新叶。他想起昨天毕业典礼上那个穿着学士服的青年。温和的眉眼,左边额角……好像有一道很淡的、白色的痕迹?当时光线暗,没看清。
如果那是陈溯,如果他已经是“千葉朔”,那么他为什么没有联系过他们?是因为完全融入了日本生活,不想再触碰过去?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王既明停下脚步,看向街对面的一家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一张仙台市区的详细地图和一支红色记号笔。回到酒店后,他将那个2008年的地址在地图上圈出来,又圈出仙台大学的位置。两者距离不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圆圈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在东京留学生联合会认识的朋友,现在在仙台的一家贸易公司工作,人脉很广。
电话接通了。
“喂,木村吗?是我,王既明。有件事想拜托你打听一下……对,在仙台。一个可能住在这附近的人,叫千葉朔,大概二十二、三岁,应该是仙台大学今年的毕业生。嗯……对,很重要。”
挂断电话后,王既明走到窗边。仙台的夜色再次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倒置的星空。他知道,这种寻找近乎大海捞针,甚至可能毫无意义。那个青年可能根本不是陈溯,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或者,即便是陈溯,对方可能也根本不想被打扰。
但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就像雪崩始于一片雪花的滑动,寻找始于一个背影的似曾相识。王既明不知道这条线索会通向哪里——是重逢,是确认失去,还是又一个悬而未决的谜。
他只知道,那个雪夜之后,他们每个人都欠陈溯一个结局。而律师的职业病之一,就是讨厌未结的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