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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人(第1页)

春节在表面的热闹和潜藏的不安中过去了。鞭炮声,年夜饭,新衣服,压岁钱……所有属于节日的元素一样不少,但三个孩子的心里都空了一块。陈溯家电话永远没人接,去他家敲门也永远没回应。渐渐地,连他们自己也开始用这个说法安慰自己——或许,只是不告而别吧?或许,他真的只是转学了。

新学期开学,小学的最后几个月。教室还是那间教室,同学还是那些同学,但第三组第七排的座位空了。开学第一天,刘本业也没来。班长去办公室问,其他老师只说刘老师请假了。

没有班主任的第一周,班级竟有种奇异的轻松感。代课老师只管上课,不管纪律,孩子们像被暂时放出笼子的小鸟,有些无所适从,又有些偷偷的雀跃。但林未晞、王既明和李懋感受不到这种轻松。他们看着那个空座位,觉得教室好像缺了一角,怎么都不对劲。

私下里的议论更多了。有人说刘本业辞职下海去深圳创业了,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看见他提着公文包上了南下的火车。也有人说,陈溯就是被他爸妈接到深圳去了。

第二周周一晨会,刘本业突然出现了。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请假一周,没有提陈溯为什么没来。仿佛那个空座位,那个消失的学生,从未存在过。他只是按部就班地上课,讲题,布置作业,放学。但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不再与任何学生对视。

1998年的春节,对刘本业来说,是一段在刀刃上爬行的日子。

除夕夜,他没有回那个距离市区八十公里的小县城老家。往年无论如何都会回去,但今年,他打了个电话回家,语气刻意地烦躁:“不回了,学校补课,走不开。”

他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陈溯那张坠落前惊恐的脸,像个烙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一闭眼就能看见。

一个孩子失踪了,从学校天台上掉下去,如果尸体被发现,警察一定会来。他们会查什么?会查天台栏杆的断裂痕迹,会查那天谁在学校,会查……

还有肖雪梅,她知道多少?如果警察找到她,她会不会为了自保,把一切都说出来?那些照片,那些威胁,那些不堪的对话……

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脑子里慢慢割。他失眠,吃不下东西,任何一点突然的声响,楼上的脚步声,远处汽车的鸣笛,甚至风吹动窗户的声音都会让他心脏狂跳到几乎窒息。他总觉得下一秒,敲门声就会响起,门外站着穿制服的人,用冰冷的声音说:“刘本业,跟我们走一趟。”

他决定离开。天还没亮,他就提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去邻市的长途汽车。车上人很少,都是些真正急着赶路的人。他缩在最后一排角落,帽子压得很低,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和农田,总觉得有警车在后面追。

在邻市的大学同学接待了他,对方很热情,问他怎么过年有空过来。刘本业扯了个谎:“跟家里吵翻了,烦,出来清净几天。”同学信了,还安慰他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安排他住在研究生宿舍的空床位上。

那几天,刘本业活得像个幽灵。白天同学去实验室,他就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耳朵却竖着,捕捉走廊里的每一次脚步声,每一次敲门声。同学回来,他强迫自己挤出笑容,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但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看向宿舍楼下的路口,仿佛那里随时会停下闪着红□□的车。

他偷偷买了几份报纸,躲在厕所里一页页翻,寻找关于“儿童坠楼”、“学生失踪”或者“教师涉案”的新闻。

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座小城的报纸上只有春节活动的报道和喜庆的广告。这平静反而让他更加恐惧,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陈溯没死?

后一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虚弱的可耻的希望。如果陈溯没死,如果只是受伤,那他就没事了。至少,罪责会轻很多。但这个希望太渺茫,像风中残烛,随时会被现实的寒意吹灭。

初十,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借口学校要开学准备,匆匆告别同学,又像逃亡一样坐车回了自己的城市。但他没敢回自己的出租屋,而是在汽车站附近找了家最不起眼的小旅馆,用假名登记,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像个真正的罪犯一样,开始小心翼翼地打听。他换了个公用电话,打给学校相熟的后勤老师,装作随口问起开学准备工作,对方抱怨了一通,但只字未提“学生坠楼”或“警察调查”。他又辗转问到食堂一个相熟的帮工大妈,旁敲侧击地问肖雪梅还在不在,对方说:“雪梅啊?好像过完年就没来了,听说是去省城了。”

这个消息让他松了口气,又绷紧了另一根弦。她,是害怕?是躲起来了?还是……也被卷进了什么麻烦?

正月十四,元宵节前一天。街上的年味还没散尽,到处都是卖元宵和灯笼的摊子。刘本业戴着口罩,围着厚厚的围巾,远远地绕着学校走了一圈。校门口很安静,没有警车,没有警戒线,没有聚集的人群。只有看门的大爷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这“如常”反而透着诡异。一个学生坠楼了,学校怎么可能这么平静?除非……真的没有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或者,陈溯真的还活着,或者,他去日本和父母团聚了?

无数个猜测在他脑子里厮杀,没有答案。

正月十六,开学日。刘本业终究没敢去。他躺在小旅馆的床上,想象着教室里那个空座位,想象着其他老师或学生会怎么议论他的缺席,想象着校长会不会已经起了疑心……

度日如年。每一分钟都被恐惧拉长、扭曲。他吃饭味同嚼蜡,晚上睡觉不敢关灯,一关灯,陈溯坠落的画面就无比清晰。他开始后悔,不是后悔那天所做的一切,而是后悔当时没有处理得更“干净”,后悔自己留下了太多可能的痕迹。

正月二十三,周一。躲藏了整整一周后,刘本业他换上了那套最正式的西装,脸色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苍白,但他用力挺直了背。

门卫大爷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刘老师回来啦?病好了?”

刘本业僵硬地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快步走进校园。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办公室走廊,楼梯拐角,甚至厕所门口……都没有埋伏的警察。同事们看见他,也只是点点头,说句“刘老师来了”,就各自忙去了。

晨会铃响。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六年级五班教室的门。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好奇,有漠然,林未晞、李懋、王既明的眼神格外复杂,里面有种他读不懂的,让他心慌的东西。

他避开那些目光,走上讲台,翻开点名册。手指有些抖,但他用力压住了。当念到“陈溯”时,那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了他的舌头。他几乎是本能地跳了过去,不敢停顿,不敢思考。

一堂课下来,他后背全是冷汗,粉笔在黑板上写出的字都有些歪斜。但没有人质疑,没有人问起陈溯,也没有人问起他为什么请假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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