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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第1页）

重逢这种事实在很有趣。你以为你只是去见几个老朋友，吃顿饭，叙叙旧。但往往饭桌上谈论的旧事会像一把特制的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一扇你以为早已锈死的门。你们这些已经学会系领带、穿高跟鞋、在会议上面无表情的大人，会突然发现，自己内心深处，依然蹲着那个会在雪地里为朋友痛哭流涕的、手足无措的孩子。那个孩子可能正指着某条你们都害怕的小路，说：走吧，这次我们一起。

银色SUV在通往邻市的高速公路入口处减速，打了右转向灯。王既明的白色车隔着三辆车跟在后面，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两个字。

他瞥了一眼即将驶入匝道的银色车尾，按下蓝牙耳机的接听键。

“既明啊，”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你猜猜谁来了？”

背景音里有茶杯轻碰的脆响，还有，一个女人的笑声，清脆，带着一点点因为久别而生疏的拘谨，但音色他绝不会认错。

“妈，我在开车，稍后……”

“是晞晞呀！”母亲迫不及待地揭晓答案，声音扬了起来，“还有李懋！我今天在菜场碰见李懋妈妈了，他们听说你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你到哪儿了？快点回来呀！”

“王既明！”林未晞的声音果然从稍远处传来，带着笑意，又似乎有点埋怨，“你回来怎么不来找我们呀？太不够意思了！”

“就是！”李懋的声音也加了进来，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但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头居然没怎么变，“赶紧的，阿姨做了好多菜，就等你了！”

王既明张了张嘴，那句“我在跟踪刘本业”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呃……”。他抬眼看向前方，银色SUV已经完全驶入匝道，加速，缩小，融入通往邻市的干道车流，很快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和失落感同时攫住了他。轻松是因为暂时不必面对那个无字墓碑和墓碑前佝偻的背影所代表的沉甸甸的十三年前的谜题；失落则是因为，那个谜题依然悬在那里，像一颗坏掉的牙齿，你知道它在那里，隐隐作痛，却暂时不去碰它。

“王既明？”林未晞在电话那头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探询。

“我……”他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冰冷的车内消散，“好，我掉头回来。大概……二十分钟。”

挂断电话，他在下一个出口驶离高速。后视镜里，通往邻市的道路越来越远。

不知道在哪本书里看过，书上说，人生中大多数重要的转向，都发生得平淡无奇。没有警铃大作，没有命运交响乐奏响，只是一个普通的电话，在一个普通的高速出口，你就拐上了另一条路。

回程的路上，他开始想象他们的样子。十三年，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面目模糊的成年人。林未晞还会是那个眼神清亮说话总带着笃定神情的女孩吗？李懋呢？那个曾经咋咋呼呼总是试图用插科打诨掩饰紧张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什么样的大人？

车子开进小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楼各家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有几户阳台上挂着准备过年的香肠腊肉。他停好车，抬头看向三楼自家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上楼时，他听见了隐约的谈笑声。不是电视里的声音，是真人的，混杂着母亲提高音调的招呼声。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然后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拉开了。

站在门内的是李懋。他长高了许多，肩膀宽了，穿着合身的深蓝色毛衣，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修剪得利落。看到王既明，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容迅速在脸上绽开，那种熟悉的有点大大咧咧的笑容。

“哟！王总回来了！”他侧身让开，语气里的调侃掩盖不住重逢的激动。

王既明走进屋，暖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然后他看见了林未晞。

她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还是那么好看，但那种好看里多了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和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她的眼睛看向王既明，弯起来笑了。

“好久不见，王既明。”她说。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但又有些不同。

“好……好久不见。”王既明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发现那个在重要时刻偶尔会卡顿的毛病，在十三年后的此刻，又回来了。他用力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