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寺后的小路上。了尘把包袱递给周霁薇。她接过,沉甸甸的——不只是衣物和功法,还有那把匕首、那包桂花糖,和一些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的东西。了尘帮她整了整帽子。她的头发长出来了,浅浅一层,不戴帽子不行。“到了林家,”他说,“收敛着点。那不比寺里,人多眼杂。”“我知道。”“你父亲的事,别跟任何人提。林大人知道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一个字也不要说。”“我知道。”“还有……”了尘顿住了。晨光中,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活着回。”
周霁薇上了车。她没有掀帘子回头。但她知道,了尘不会站在那里目送。他一定是转身回去了。回佛堂,做早课,继续敲他的木鱼,念他的经。像过去三年一样。
马车摇摇晃晃地上路了。车行出半里地,周霁薇终于忍不住掀开包袱一角。匕首在最下面,铜制的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匕首旁边,还塞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她打开,是一包桂花糖。白马寺后山的桂花开了一个多月,了尘前些日子摘了许多,一边摘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要做糖。她当时没在意,以为他是给寺里做供品。现在她知道了——这是做给她的。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然后她合上包袱,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马车就这样走着,走过山间小路,走过村镇集市,走过扬州城外的田野,一路向南。车帘偶尔被风吹起,她看见外面的天很高,很蓝,白云一片一片地从头顶飘过。和她三年前从京城出来时看见的,是一样的天。但这一次,她不是被仓皇送走的孩子。她六岁了。会识字,会练功,会认路,会看人。会记住那些不能忘记的事,也会藏好那些不该让人知道的事。
下一个地方,叫林府。那里有一个人,是她的父亲托付的人,是她的暂居之所,是她走出白马寺后的第一站。马车继续走。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忽明忽暗。“扬州快到了。”赶车人在外头说。周霁薇轻轻“嗯”了一声,整了整帽子,把包袱抱紧了一些。她想起叔父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说“活着回”的眼神。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虎口有薄薄的茧,是指缝间反复握刀的痕迹。三年。够长了。
帘外传来人声渐密,马蹄踏过青石板,嗒嗒作响。马车在扬州城的大街上一路穿行,拐了几道弯,终于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赶车人跳下车,掀开车帘。“周姑娘,到了。”周霁薇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帽檐,拎着包袱跨出马车。
她站在林府门前,抬头。门楣上的匾额被日头晒得发白,“林府”两个字端正地刻着,笔画间有细细的裂纹。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迎出来。身形清瘦,眉目温和,鬓边已见白发。周霁薇规规矩矩行了礼。“周霁薇,见过林伯父。”林如海看着眼前的“男孩”,目光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这张尚且稚嫩的脸上,看出几分故人的影子。“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疲倦,“一路上辛苦。”“不辛苦。”林如海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叫来一个丫鬟,让人带她去见贾敏和黛玉。
丫鬟引着她穿过正房的抄手游廊,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里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吧。”周霁薇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贾敏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旁边的小几上堆着几封拆开的信和一个算盘。这是周霁薇对贾敏的第一印象——一个忙碌的、能干的、把整个家扛在肩上的女人。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面容端庄,眉目间与黛玉有六七分相似。一双眼睛尤其像——又深又亮,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润。她的身量不高,坐姿却很端正,肩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经了霜的竹子,看着瘦,但折不弯。
“你就是周霁薇?”她放下账册,上下打量着周霁薇,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好奇和一丝淡淡的心疼,“过来,让我看看。”周霁薇走上前去。贾敏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双手很暖,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打算盘磨出来的。“如海跟我说过你的事。”贾敏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春天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说你是他至交的女儿,家里有些变故,要在咱们家住一阵子。”周霁薇点了点头。“住一阵子”这三个字,她知道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一阵子”是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是永远。
“你别拘束。”贾敏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我这个人不爱讲那些虚礼。你既然进了我林家的门,就是我的孩子。缺什么、要什么、受了什么委屈,直接跟我说,别憋着。”那笑容不是客套,是发自真心的。周霁薇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凌晨的烛火里,一边发抖一边给她系扣子的女人。她的眼眶微微发热,赶紧低下了头。“行了,先去安置吧。”贾敏松开她的手,又拿起那本账册,“黛玉在书房,一会儿让她带你转转。你们两个年龄相仿,以后做个伴,正好。”周霁薇应了一声,退出正房。
走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贾敏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账册了,眉头微微蹙着,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一小片肌肤照得近乎透明。周霁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某种隐约的预感。又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几丛翠竹,周霁薇被引到一间小书房前。门半掩着。丫鬟进去通报。周霁薇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带着些许好奇:“谁来了?”不多时,丫鬟出来了,笑着侧身让路:“周姑娘请进。”
周霁薇跨过门槛。书房不大,窗前一张书案,几本摊开的书册,墨迹未干。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落进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书案后,一个小小的身影站起身。周霁薇看过去——眉眼如画,身量未足。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不是常见的那种“水汪汪”,而是极深极亮,像藏着两汪山泉。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打量着周霁薇,目光清清淡淡,却带着一种不躲不闪的认真。
两两相望。阳光落在她们之间,细细碎碎的光斑轻轻晃着。
周霁薇忽然想起那个深夜,在白马寺的小屋里,她对着黑暗的房梁,默默念起这个名字时的情景。那些关于薄命的判词、关于还泪的传说、关于一个少女注定走向凋零的结局——在这一刻,在这双清澈见底的注视里,忽然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她想:原来这就是林黛玉。原来真的有一个人,让你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心疼。
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周霁薇,见过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