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终于慢慢抬起头,从胳膊里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一样,通红一片,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上全是泪痕,脸色苍白,原本俊朗的眉眼,此刻满是疲惫和落寞,看着让人格外心疼。他的头发因为刚才趴在胳膊上蹭得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心,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蔫蔫的、无措的模样,没了之前的精气神。
小杨立刻拿起桌上的纸巾,抽了好几张,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温柔:“擦擦脸,阿远,不哭了,缓一缓。”
阿远接过纸巾,手指依旧在轻轻颤抖,他慢慢擦着脸上的泪痕,擦了一遍又一遍,纸巾很快就湿了,他又抽了几张,慢慢擦着眼睛,把脸上的眼泪都擦干净,只是红肿的眼睛,根本没办法立刻消下去。
他放下纸巾,重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喉咙里还是轻轻的哽咽,手里依旧攥着那瓶果酒,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果酒压下了心里的一点燥热,他看着桌子边的四个朋友,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平稳了很多,带着浓浓的歉意,低声说:“……对不起啊,大半夜的,把你们都叫出来,陪我发疯,陪我哭,耽误你们休息了。”
他说完,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一米八九的高大男生,平日里应该是阳光开朗、顶天立地的模样,此刻却在朋友面前,哭得一塌糊涂,难免觉得失态。
可桌子边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说他矫情,没有一个人笑话他。
老陈立刻摇了摇头,拿起啤酒瓶,轻轻对着他举了一下,声音沉稳:“说什么傻话,朋友是干什么的?就是这个时候用的。你要是一个人扛着,我们才真的生气。别说耽误休息,今晚陪你到天亮,都没关系。”
阿凯也笑着点头,身材高大的他,笑起来眉眼温和,没有健身教练的凌厉,只有满满的真诚:“远子,跟我们说这话就见外了。谁还没个难过的时候,你今天陪着我们,明天我们陪着你,天经地义。不就是分个手吗?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还有我们。”
小泽轻轻点头,话依旧少,却字字真诚:“不用道歉,应该的。”
小杨坐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温声说:“阿远,永远不要为了自己的真心和难过道歉。你认真爱了三年,难过是应该的,哭也是应该的,不丢人,更不用跟我们道歉。我们愿意陪你,心甘情愿的。”
四句话,没有半句责备,全都是包容和温柔。
阿远看着眼前的四个朋友,眼睛又一次红了,这次不是因为分手的难过,是因为心里的感动。他在最崩溃、最无措、最无处可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他的朋友,放下手里的事,大半夜跑过来,陪着他哭,陪着他难过,不笑话他,不劝他坚强,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他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子上的果酒瓶,对着桌子上的四个人,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坚定,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们,真的。”
老陈笑了笑,拿起啤酒瓶,率先开口:“谢就不用说了,喝酒。今晚不劝你少喝,你想喝多少,我们陪你喝多少,喝到你心里舒服为止。但是不许喝到伤身,喝到情绪缓过来,就停,好不好?”
阿远重重地点了点头,宽宽的肩膀,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紧垮着,稍微舒展了一点点。
桌子上的五个人,纷纷拿起手里的酒瓶,阿远拿着蜜桃果酒,其他人拿着冰镇啤酒,五个酒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没有祝酒词,没有多余的话,碰瓶之后,所有人都对着嘴,喝了一大口。
冰镇的啤酒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麦香,冰爽解腻,夏夜的燥热和心里的烦闷,都被冲淡了一点点。阿远也喝了一大口果酒,甜润的口感,让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放下酒瓶,老陈先开口,没有再提分手的事,没有揭他的伤疤,只是随意地聊着天,聊着平日里的琐事,聊着工作上的小事,聊着身边的趣事,声音平缓,慢慢转移着他的注意力,却又不会刻意,不会让他觉得不自在。
阿凯也跟着接话,聊着平日里健身的趣事,聊着身边朋友的糗事,语气轻松,不刻意煽情,也不刻意搞笑,就只是平平常常地聊天,陪着他,不让他一个人陷在难过的情绪里。
小泽话少,却会在合适的时候,接一两句话,让对话不会冷场,也不会让阿远觉得被冷落。小杨一直坐在阿远身边,时不时给他递纸巾,给他添酒,轻轻拍着他的胳膊,陪着他,听他偶尔说一两句话,耐心地回应着。
阿远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话,手里一直攥着果酒瓶,时不时喝一口,红肿的眼睛,慢慢不再那么通红,只是依旧带着倦意。他不再掉眼泪了,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朋友聊天,感受着身边实实在在的陪伴,心里那片空荡荡的、被分手掏空的地方,被朋友的温柔,一点点填满了一点点。
他终于明白,就算爱情走了,他还有真心待他的朋友,就算他此刻崩溃脆弱,也有人愿意接住他的所有情绪,不逼他坚强,不逼他长大。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依旧是黑沉沉的,夏夜漫长,店里的灯,一直亮着暖黄的光。风扇依旧慢悠悠地转着,桌上的啤酒一瓶瓶空掉,果酒也喝了大半,没有人喝得酩酊大醉,没有人吵闹喧哗,所有人都喝得很慢,聊得很慢,陪着阿远,慢慢熬过长夜。
阿远偶尔会开口,说几句和前任有关的事,说几句三年里的回忆,说几句心里的不甘和遗憾,没有人打断他,没有人劝他“别想了”,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再轻轻应和几句,陪着他梳理情绪,陪着他把心里的疙瘩,一点点解开。
他说,他们大学毕业一起租房子,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都觉得开心;他说,他攒了半年的工资,给她买了她喜欢了很久的项链;他说,他们约定好,今年秋天就去见双方父母,明年就结婚。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再哭,只是眼神里带着淡淡的落寞和遗憾。说完之后,他自己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拿起果酒,又喝了一口。
没有人说“不值得”,没有人说“忘了吧”。老陈只是轻声说:“真心爱过,就不遗憾。你认真对待了这段感情,你没做错什么,问心无愧,就够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到了阿远的心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靠窗位置的阿哲,已经画完了手里的速写,收起了铅笔和本子,依旧坐在老位置,手里拿着剩下的半杯梅子酒,安静地听着这边的对话,偶尔抬眼,朝这边看一眼,眼神温和,安安静静地陪着这一屋子的人,不靠近,不打扰。
我站在吧台后面,全程看着这一切,心里格外安稳。开这家店这么久,我见过太多夜里的悲欢离合,而最让我觉得值得的,从来不是赚了多少钱,是能在这样漫长的夏夜,给一群难过的人,留一盏灯,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他们可以放心崩溃,放心脆弱,不用假装坚强,有人陪着,一起熬过这漫漫长夜。
我又给他们添了两次酒,都是放轻脚步,悄悄走过去,放下就走,不打扰他们的对话,不介入他们的情绪。阿远每次看到我过来,都会轻轻朝我点头,低声说一句谢谢,我也只是轻轻点头,示意不客气,不多话,不打扰。
时间慢慢走到凌晨四点多,窗外的天空,终于开始泛起一点点淡淡的鱼肚白,漫长的黑夜,终于要过去了。
桌上的人,都喝得有点微醺,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却都很清醒,没有人醉倒,没有人失态。阿远喝了三瓶蜜桃果酒,度数很低,只是微微有点醺意,眼睛依旧红肿,却已经不再难过,不再掉眼泪了,神色平静了很多,落寞还在,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崩溃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