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递给他一包纸巾,“不用道歉。”
江叙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动作缓慢,指尖依旧冰凉。他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攥在手心,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其实,这样的冷暴力,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我问:“从什么时候?”
江叙说:“从他们开始怀疑,开始察觉端倪的时候,就开始了。一开始只是试探,后来是沉默,再后来是不搭理,是刻意的疏远。每次我回家,家里气氛都很压抑。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看电视的时候,没人交流;我回房间,他们也不会叫我。”
“他们用冷漠惩罚我,用无视提醒我,用暗示敲打我。”江叙的声音很轻,“他们不跟我吵架,不跟我对峙,就是用这种方式,让我愧疚,让我不安,让我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问:“你跟他们沟通过一次吗?哪怕一次。”
江叙摇头:“我不敢。我怕沟通的结果,是彻底撕破脸皮。我怕他们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出来,怕他们否定我整个人。我宁愿他们冷着我,也不想听到那些伤人的话。”
他苦笑:“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他们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把所有不满都说出来,我反而好受一点。可是他们不,他们就是不拆穿,不接纳,让我自己猜,让我自己熬,让我在愧疚和不安里反复折磨。”
我轻声道:“冷暴力,比争吵更伤人。”
江叙点头:“对。争吵至少还有沟通,冷暴力就是判了刑,不给你申诉的机会,不给你解释的余地,就是单方面否定你,惩罚你。”
他捧着水杯,指尖慢慢放松:“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怕亲戚朋友议论,怕别人笑话,怕面子挂不住。他们宁愿逼我委屈自己,也要保全家里的脸面。”
“他们觉得,我是他们的孩子,我就该听他们的话,我就该按他们的路走。”江叙的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力,“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我喜欢什么,我过得开不开心。”
我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江叙沉默了很久,眼神茫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远离他们,可我又做不到彻底不管。我想顺着他们,可我又做不到委屈自己。”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只能躲。躲在这里,躲在蓝寓,躲在一个没有人逼我、没有人给我压力的地方。至少在这里,我可以喘口气。”
凌晨三点,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胡同里安静无声。
江叙安静地坐着,不再说话,只是捧着水杯,眼神放空,整个人透着麻木的疲惫。
客厅里只有饮水机偶尔工作的轻响,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江叙抬起头,看向我,轻声道:“林店长,我回房间了。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
“没事。”我点头,“有事随时叫我。”
江叙站起身,动作缓慢,脊背依旧微微佝偻,没有一点力气。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房卡,转身往走廊走。脚步缓慢沉重,背影单薄,慢慢走进走廊深处,轻轻关上了房门。
客厅里再次恢复安静。
沙发上的一位常客,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看着挺乖的孩子,被家里逼成这样。”
另一位常客轻声接话:“最可怕的就是这种父母,不拆穿,不接纳,用冷暴力磨人,比打骂更毁人。”
我轻轻擦拭着杯子,没有说话。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慢慢漫进窗户。
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缓慢而疲惫。
江叙走到吧台前,眼底依旧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整个人透着麻木的平静。
他轻声说:“林店长,我走了。”
“路上小心。”我看着他。
江叙点头,转身拉开门,走进清晨微凉的风里。
门外的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他慢慢走远,重新回到那个充满压抑和冷暴力的世界里,独自承受一切。
蓝寓的灯依旧亮着,等着下一个无处可去的人,短暂停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