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换下了外面的卫衣,穿了一身简单的浅灰色纯棉家居服,衣服版型宽松柔软,更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宽肩窄腰的线条依旧清晰,却没了半点力气,脊背微微佝偻着,再也没有进门时勉强撑起来的礼貌。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完全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饱满的唇和线条柔和的下颌,脸色比进门时更白了,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眼周的青黑更重了,眼角还带着淡淡的红,显然是躲在房间里,又哭了很久。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依旧微微蜷缩着,指尖泛白,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抠着右手手背,动作很慢,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和慌乱。看见我转过身看他,他猛地停下手上的小动作,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眼神慌乱闪躲,不敢和我对视,后背又下意识地绷紧,却又没力气绷直,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歉意:“对、对不起……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我马上回去,不吵到你们……”
说着,他就转身想往走廊里躲,像一只被吓到就想逃的小动物。
“没事。”我开口,声音放得更轻更稳,怕惊到他,“没打扰,睡不着?”
沈屹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我,脚尖轻轻蹭着地板,声音很小,带着哽咽:“嗯……躺了很久,睡不着,一闭眼,就全是乱七八糟的事,心很乱,想出来倒杯热水,坐一会儿就好,不会耽误很久的。”
他说话的时候,全程低着头,每一句都带着歉意,仿佛自己出来坐一会儿,都是天大的麻烦,都要跟人道歉,骨子里的胆怯和讨好,藏都藏不住。
“过来坐吧。”我往吧台旁的空位轻轻偏了偏头,“杯子都是干净的,热水自己倒,不用拘谨,也不用道歉,在这里,你不用小心翼翼的。”
沈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握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一点,指尖依旧微微颤抖。他慢慢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脚步很慢、很轻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带着迟疑,走到吧台前,没有立刻坐下,先站在饮水机旁,弯腰接热水。
他弯腰的时候,脊背依旧微微佝偻着,肩膀垮着,没有半点力气,手指握着纸杯,指尖抖得厉害,好几次都差点没握住,接水的时候,水流洒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他也没察觉,只是自顾自地接了半杯热水,动作笨拙又无措。
接完水,他才小心翼翼地在高脚凳上坐下,坐姿拘谨到了极致,腰背没有靠着椅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无力感,双腿紧紧并拢,双脚平稳踩在地面,双手捧着纸杯,紧紧握在膝盖上,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他小口抿着热水,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客厅里的任何人,浑身都透着紧绷和胆怯。
我靠在吧台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主动开口问话,也没有露出半点打探的神色。蓝寓的规矩,客人不说,我就不问,只安安静静陪着就好。
沈屹捧着纸杯,小口抿了一口又一口热水,温热的水汽氤氲在他低垂的眉眼间,过了将近十分钟,他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一丝,却依旧紧紧抿着唇,眼角的红意又重了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喉结快速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才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今天……跟喜欢了很久的人,告白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好奇,只是简单应了一声,给他说话的底气。
“我喜欢了他整整三年。”沈屹的声音更低了,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碎发完全遮住了眼睛,只有紧紧抿着的唇,在微微发抖,“从大一刚入学,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喜欢了。”
“他是我们系的学长,很高,很好看,性格很温柔,对谁都很好,身边很多人喜欢他。”沈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柔软,哪怕现在满心难过,提起那个人的时候,语气里依旧有下意识的欢喜,“我刚上大学,什么都不懂,性格又内向,不爱说话,不敢跟人接触,是他帮了我很多。”
“我迷路的时候,他带我去教学楼;我忘带课本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笔记借给我;我生病请假的时候,他帮我整理上课的重点,发给我。”他的指尖紧紧攥着纸杯,指节泛白,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知道,他对所有人都这么好,不是只对我一个人特别,可我还是控制不住,一点点陷进去了。”
“三年里,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偷偷藏在心里。”沈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明显的哽咽,眼泪砸在纸杯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却浑然不觉,“我不敢靠近他,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怕他看出我的心思,怕他嫌弃我,怕他讨厌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每天都偷偷看他,上课的时候,坐在离他很远的角落,看着他的背影;食堂吃饭的时候,找一个他看不见的位置,偷偷看着他;他去图书馆,我就跟在后面很远的地方,找一个角落坐下,一待就是一下午。”他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说话断断续续,“我不敢让他发现,不敢跟他搭话,连给他发一条消息,都要在心里排练几百遍,删删减减,最后还是不敢发出去。”
“身边的朋友都劝我,喜欢就去说,别留遗憾。”沈屹吸了吸鼻子,用力克制着眼泪,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性格内向,胆小,自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主动喜欢过谁,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告白过,我怕被拒绝,怕被嫌弃,怕被人当成笑话。”
“我偷偷喜欢了他三年,暗恋了他三年,看着他身边人来人往,看着很多人跟他告白,我都只能躲在一边,什么都不敢做。”他的眼泪越掉越凶,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打扰到别人,“这三年里,我所有的开心,所有的难过,所有的情绪,全都围着他转。他跟我说一句话,我能开心好几天;他不理我,我能难过好几天。”
我看着他,这个一百八十七公分、身形挺拔的男生,此刻缩在高脚凳上,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孩,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掉,却连哭都不敢大声,骨子里的胆怯和自卑,全都是因为一场掏心掏肺的喜欢。
“毕业之后,我们留在同一座城市工作,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只会偷偷喜欢他,永远都不会说出口。”沈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可是今天,朋友跟我说,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喜欢了这么久,不说出来,会遗憾一辈子。”
“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一整个白天,鼓起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把这辈子所有的胆量,都用完了,才敢约他出来,跟他告白。”他说到这里,终于控制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我准备了很久,把想跟他说的话,写了一遍又一遍,背了一遍又一遍,我甚至想好了,就算被拒绝,我也能接受,我只是不想留遗憾。”
“我见到他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声音也在抖,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从来没有这么勇敢过。”沈屹的声音里,满是破碎的委屈,“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跟他说,我喜欢他,喜欢了整整三年,从大一到现在,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浑身都在发冷,哪怕捧着温热的水杯,也止不住地发抖。
“他拒绝我了。”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说完之后,整个人都垮了下来,脊背彻底弯下去,埋着头,无声地痛哭,肩膀剧烈起伏,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哭声,怕打扰到客厅里的人,怕给我添麻烦。
“他很温柔,很有礼貌,没有说难听的话,没有骂我,没有嫌弃我,他跟我说,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我一直把你当成很好的弟弟,很好的朋友,我们不合适,对不起。”沈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全是哽咽和委屈,“他很温柔,拒绝得都很温柔,没有半点伤害我的意思,可就是这样温柔的拒绝,才更让我难过,更让我觉得,自己这三年的喜欢,像一个笑话。”
“我掏心掏肺喜欢了三年的人,我藏在心底三年的秘密,我鼓起这辈子所有勇气才说出口的心意,在他那里,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但是不行’。”他的指尖死死抠着纸杯,纸杯被他捏得变形,热水洒在手上,烫得发红,他却丝毫没有察觉,“我站在他面前,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跟他说对不起,打扰你了,给你添麻烦了。”
“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明明我只是喜欢一个人,明明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我却觉得,自己卑贱到了尘埃里。”沈屹的声音里,满是自我否定,“我跟他道歉,说我不该打扰他,不该跟他说这些,给他造成困扰了,说完我就跑了,不敢再看他一眼,不敢再待在他面前一秒钟。”
“我一路跑,一路哭,从街上跑回出租屋,关上门,就蹲在地上哭,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喘不上气,哭到眼睛疼得睁不开。”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却越擦越多,“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难过过,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我以为,告白就算被拒绝,我也能扛过去,可我没想到,会这么疼,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吧台下面,拿了一包全新的纸巾,轻轻推到他面前,动作很轻,没有惊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