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胃不好,我妈会早起给我熬粥,温着,等我起床喝。”他的声音很低,很慢,一字一句,都很轻,“后来她走了,就再也没人给我熬过热粥了。”
“家里的保姆,做饭做得再好,也都是按照规矩做,按时按点,摆盘精致,味道挑不出错,却没有一点温度。”他舀了第二口粥,喝得很慢,“公司的应酬,山珍海味,燕窝鱼翅,什么都有,全是贵的,好的,却都是场面东西,吃下去,只会更胃疼。”
“从来没人,会给我温一锅小米粥,在我胃疼的时候,递给我一碗,跟我说,喝了养胃。”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明显的沙哑,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却还是没抬头,没让我看见他的眼睛。
我没说话,就安静地看着他。
他一口一口,很慢地喝着粥,一碗粥,喝了将近二十分钟,全程没抬头,也没再多说话,只有勺子碰着瓷碗的声音,很轻,很稳。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和勺子放整齐,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细致礼貌,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有点红,却没掉眼泪,眼底带着很重的疲惫,也带着一点很淡的、被接住的暖意,脸上没有狼狈,只有平静。
他站起身,对着我,很认真地微微鞠了一躬,脊背挺直,动作郑重,没有丝毫敷衍:“林店长,谢谢你。”
我看着他,语气平淡:“不用谢,一碗粥而已,小事。”
“不是小事。”他站直身体,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这辈子,所有人都给我最贵的,最好的,最光鲜的,只有你,给了我一碗最普通的、温着的小米粥。”
“所有人都想看我光鲜亮丽,站在高处,不出错,不失态,只有你跟我说,不用装,不用绷着。”他的语气很平稳,没有激动,也没有哽咽,只有很认真的郑重,“我记着了。”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记住这里就行,以后累了,想找个地方待着,不用绷着,随时过来。”
他轻轻点头,眼眶又红了一点,却还是稳稳地看着我,没失态,没落泪,只是声音很轻:“好。”
凌晨五点,天已经亮透了,窗外的胡同里,传来了早起的行人说话的声音,很淡。
苏砚跟我道了别,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这一次,关门声更轻,带着一点安稳的放松。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好。
沙发上的常客,早就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安安静静的。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亮起来的天。
很多人都看着别人的光鲜亮丽,看着他们站在高处,穿着体面,位置显赫,身边围着一堆人,热闹风光,就觉得他们一辈子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愁。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多少个绷着神经的日夜,是多少个不敢失态的瞬间,是多少个空荡荡的、无人说话的夜晚,是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孤单。
外人只看见他们的风光,看不见他们深夜里,连放松都不敢的紧绷。
而蓝寓,就是收留这些紧绷、这些疲惫、这些藏在光鲜背后的孤单的地方。
不用装,不用绷着,不用光鲜亮丽,只需要做一个,普通的、累了的人就好。
早上八点,苏砚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又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沉稳凌厉、挑不出一丝错处的样子,脸上没有疲惫,没有红眼眶,只有礼貌平和的笑意。
他跟我轻声道别,姿态得体,礼数周全,没提昨天晚上的任何事,没提胃疼,没提小米粥,没提那些藏在光鲜背后的委屈和孤单。
我也没提,只是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依旧是那个光鲜亮丽、人人敬畏的苏先生,背影挺拔利落,一步一步,走得稳而坚定,没人会知道,昨天晚上,他在这里,喝了一碗温粥,卸下了一身紧绷,说了藏了很多年的、没说出口的孤单。
客厅里的常客醒了,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门口的方向,随口说了一句:“走了?看着跟昨天晚上完全两个人,白天这派头,谁能想到,昨天半夜胃疼得站都站不稳。”
另一个常客也醒了,揉了揉眼睛,语气平淡:“谁不是这样,外面都要装得光鲜亮丽,只有在这里,才敢露一点真样子,正常。”
我靠在吧台边,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胡同,没说话。
外人看见的,永远是最光鲜的那一面。
而那些藏在光鲜背后的,整夜的失眠,紧绷的神经,无人可说的委屈,深入骨髓的孤单,只有在这样安静的、不被打扰的、不用伪装的长夜里,才敢露出来一点点。
蓝寓的灯,还亮着。
收留每一份,藏在光鲜背后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