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出错,不能出格,不能有一点偏离“正常人”轨道的地方。
“我在家的这十二天,没有一晚是睡踏实的。”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茫然,“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要回想一整天,自己有没有哪句话说错了,有没有哪个动作不对,有没有哪里露出破绽,有没有让家里人看出不对劲。一想到这些,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连发呆都不敢。”
他抬起头,看向我,墨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只要坐在那里发呆,不说话,我妈就会过来问我,是不是不高兴了?是不是给你脸色看了?是不是亲戚说你什么了?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我必须时时刻刻都笑着,时时刻刻都表现得开心、懂事、积极向上,一刻都不能松懈。”
“我像一个演员,在家乡的那片天地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演一个完美的、正常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乖孩子。”
“面具戴得太久了,我有时候都快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哪个是演出来的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微微低下头,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动作很轻,把快要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崩溃,只是安安静静地,忍着自己的情绪。
这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酸。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缓,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最平淡的认可。
“所以你一路赶来北京,踏进蓝寓的门,才敢把面具摘下来。”
他听到这句话,肩膀猛地轻轻一颤。
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眼眶已经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湿了一小片,却依旧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哽咽,却依旧平稳。
“是。”
“我只要踏上来北京的高铁,火车一开动,离开家乡那座小城,我整个人,就开始一点点放松下来。”
“火车越靠近北京,我身上的包袱,就越轻一点。我敢慢慢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膀,敢慢慢脱掉身上那些规矩死板的衣服,敢慢慢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放下来,敢慢慢不用再时刻盯着自己的表情,自己的言行。”
“等火车开进北京西站,等我踏上北京的土地,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松了。”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极真实的笑意,不是在家乡那种刻意讨好、刻意乖巧的笑,是真正放松下来的、释然的、温柔的笑。
“只有在北京,我才不用演。”
“不用穿规矩死板的衣服,不用梳一丝不苟的头发,不用时时刻刻笑着,不用撒谎说自己要结婚,不用应付亲戚的追问,不用怕自己哪句话、哪个动作不对,就被人指指点点,就被人说不正常。”
“我可以穿自己喜欢的宽松T恤,可以睡懒觉,可以发呆,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讨好任何人。”
他看着客厅里的暖蓝色灯光,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
“尤其是踏进蓝寓这扇门之后。”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在家乡是什么样子,没有人要求我必须懂事,必须规矩,必须正常。没有人会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没有人会评判我的喜好,没有人会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挑我的错处。”
“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想哭就哭,想发呆就发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用戴面具,不用撒谎,不用伪装,不用硬撑。”
“在这里,我才是我自己。”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憋了十二天的、无处安放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轻轻落了地。
他缓缓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放松。
一米八四的挺拔身形,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脊背彻底舒展,双手自然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放松张开,长长的睫毛垂落着,遮住泛红的眼眶,脸上没有一丝刻意的表情,没有乖巧,没有稳重,没有讨好,只有最真实的、疲惫却释然的平静。
像一只飞了太久、太久的候鸟,终于落在了可以安心落脚的枝头上。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轻轻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面前的水杯,又看向我,墨褐色的瞳仁里,满是真切的谢意。
“谢谢你,林老板。”他的声音清润温和,带着释然的轻软,“谢谢你这里,安安静静的,安安全全的。让我能有个地方,把戴了十几天的面具,摘下来,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