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飒留下之后,蕙院子里就多了个“新来的贴身侍女”。这名头是蕙想的,反正她院里的事外人不知道,添个人也没谁查。
赤飒换上侍女的衣裳,头发和瞳孔颜色也藏好了,看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就是那张好看的脸太扎眼了点,蕙每次看到她,都想说你能不能长得普通些,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怪怪的,便没开口。
赤飒干活,蕙才知道什么叫“全能”。
第一天蕙对账对到一半发现南边那笔丝绸的账又对不上,皱着眉看了半天,赤飒在旁边瞄了一眼指着账本说这个数是错的,进价涨了半成可他们算的时候用的是原价,差三十七两四钱。蕙算了一遍,还真是。
第二天蕙院子里有个婆子闹事,仗着是老太太那边的人阴阳怪气说大小姐不懂规矩,蕙还没开口赤飒已经走过去,三句话把婆子堵得说不出话,那婆子第二天就老老实实来赔罪,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第三天蕙要去见几个南边来的大商人,换了三身衣服都不满意,赤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水蓝色的袄裙配了条杏色的披帛,三两下给她打扮好。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总觉得今天这身特别顺眼,可又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你怎么什么都会?”蕙问。
赤飒正给她梳头,手指灵巧得很,几下就把头发绾成一个漂亮的髻。“活得久了,会的就多。”
“你跟谁学的梳头?”
赤飒手上顿了顿。“我弟弟山宗。从小就爱捣鼓这些——梳头,妆道,香露,没有他不会的。”
蕙从镜子里看她,那张脸低着,神情专注,手里的动作又轻又稳,跟做惯了似的。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石榴花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
蕙看着镜子里赤飒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月光下那张漂亮的脸。那双眼睛,那对耳朵,那一头红发。明明是个妖,可怎么偏偏就让人好看的移不开眼。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梳子从发间滑过的声音,细细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拱着。
过了几日蕙出门谈生意,带的是赤飒。回来的时候天色晚了,赤飒问她饿不饿,她说还好,赤飒就没再问。
可马车走到半路赤飒忽然说“你等会儿”,然后跳下车,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个油纸包。
“桂花糕。”她递过来,“刚出炉的,还热着。”
蕙愣住了,她没说她想吃,她只说还好,可赤飒知道。
蕙接过那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四块金黄的桂花糕,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有一世,你开糕点铺子,就爱吃这个,每天收摊之后你都给我留一块。”
蕙看着她。马车里光线暗,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可那个轮廓就足以就让人安心了。
晚上回去,蕙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想起白天赤飒给她梳头的样子,那双眼睛低垂着,专注得很,像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把她的头发梳好。
她又想起赤飒说的那句话——“以前有一世,你开糕点铺子。”
以前有一世。
那些她记不得的事,那个人都记得。
傅家是母系家族,规矩跟别家不一样。老太太当家,下面三个女儿——蕙的母亲是老大,可惜去得早,老二老三还在,各有各的心思。
老二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们读书不成经商也不成,成天在府里晃荡,老太太看不上,女儿倒是个机灵的,从小就往老太太跟前凑,嘴甜会来事。
老三只有一个女儿,比蕙小三岁,这丫头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继承人,索性什么也不争,成天吃喝玩乐,见了蕙倒是客客气气的,喊一声“大姐姐”。
面上大家都不说什么,但他们的下人们可都不消停。
今儿个这个在老太太跟前说大小姐院里规矩松,明儿个那个说大小姐谈生意不带上自己人,后日又有谁传大小姐院里新来的侍女来历不明。
蕙听了只当没听见。
赤飒问她:“不生气?”
“生什么气。”蕙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他们爱说就说。”
赤飒看着她。这丫头比前几世沉稳多了,以前那个会冲出去拦人的小丫头,现在能坐在这儿听着别人嚼舌根脸都不带变的。
可她也知道,蕙不是不生气,是学会了不露出来。
傅家大小姐,不能让人看出情绪。
赤飒没再问,只是每天照常干活,可那些嚼舌根的人,忽然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