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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距离（第1页）

周一早自习，林希走进教室的时候，苏叶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那个老位子上，课本翻开，低着头，笔握在手里。和以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侧脸，一样的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但林希觉得那个画面不一样了。空气变重了，每一步都踩得更用力。

她走到位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吱的一声，很刺耳，以前她从不觉得这个声音刺耳。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摞在桌角，把笔袋放在课本旁边。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等苏叶抬头看她一眼，等苏叶跟她说一句话，等苏叶的嘴角弯一下。什么也没有。苏叶的头没有抬，笔没有停，整个人像一堵墙。不高，不厚，但你翻不过去。

林希翻开课本，盯着第一页的古文。《劝学》，“君子曰：学不可以已。”她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不在课本上，在旁边的这个人身上。苏叶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的卫衣，领口立起来，遮住了锁骨。

林希看着那个被遮住的位置，想起那天晚上月光落在那里的样子。她还想起苏叶说“你以后想学的时候，可以找我”时的声音——轻的，软的，像怕惊动什么。然后她说“我对你是朋友的喜欢”。林希把那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它又回来。赶出去，又回来。像一个不会关门的人，风一吹，门就开了。

整个早自习两个人没有说话。四十分钟，两千四百秒。林希数了前面十几分钟，后来数乱了，就不数了。下课铃响的时候，苏叶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离林希远了几厘米。不是刻意的，但林希觉得那几厘米很远，远到她觉得苏叶坐到了教室的另一头。

林希看着苏叶的背影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上。她低下头，用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画完了低头一看，是一个人的轮廓。不是正脸，是侧脸，头发扎得低低的，有几根碎发落在耳后。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旧糖纸、用完了的笔芯、苏叶写过的纸条、一颗没有被吃的糖。现在又多了一个纸团。

苏叶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水杯。她只是出去走了一圈，也许是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也许去了洗手间。林希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在捕捉苏叶的每一个动作——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翻书的声音，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但那个该听的人不在了。

周二，周三。一样的。

她们说的话不超过五句。“作业写完了吗？”“嗯。”“今天中午吃什么？”“随便。”“那去一食堂。”“好。”每一句都很短，短到像两个不熟的人在电梯里没话找话。但她们不是不熟的人。她们是睡过同一张床、分过同一碗饭、在黑暗中接过吻的人。她们不应该说这种话。

林希不知道这种距离是谁造成的。是她？是苏叶？还是那通电话？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她只知道苏叶不再看她的眼睛了。以前苏叶跟她说话的时候会看她，虽然看的时间不长，但你看得到她的目光。现在苏叶跟她说话的时候看她桌上的笔、看她课本的封面、看她手边的橡皮——什么都看，就是不看她。

林希想主动说点什么。想说“那天电话里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她是哪个意思？她自己都不知道。想说“我们能不能回到以前那样”，但以前那样是怎样？是暧昧的、模糊的、不用语言定义的那种？那种状态已经回不去了。苏叶把话说出来了，就像把钉子钉进木板，拔出来洞还在。

周五下午，体育课。

林希和周小棠坐在看台的台阶上。周小棠在说她周末想去买双新鞋，问林希什么颜色好看。林希说白色，周小棠说白色不耐脏，林希说那你买黑色。周小棠说她已经有黑色了。林希没接话。周小棠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苏叶和赵婉在操场另一边散步，两个人并排走着，苏叶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赵婉在说什么，苏叶听着，偶尔点头。

“你跟苏叶又怎么了？”周小棠问。

“没怎么。”

“你每次说没怎么的时候就是怎么了。”

林希不说话了。

周小棠叹了口气。“你们俩能不能消停几天？三天两头闹别扭，我看着都累。”

林希知道周小棠说得对。她和苏叶之间的状态确实不正常，以前的不正常是甜的，现在的不正常是涩的。像同一棵树上的果子，没熟的时候酸，熟了之后甜，烂了之后苦。她们的果子不知道是哪个阶段了，但她尝到的味道是苦的。

她看着苏叶和赵婉走在一起的画面。苏叶的步子很慢，赵婉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碰到的时候谁都没有躲。那个画面林希以前见过，只不过站在苏叶旁边的人是她，不是赵婉。她胸口有一块地方堵得慌，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那种你站在橱窗外面看到自己喜欢的玩具被人买走了的感觉。你知道那个玩具不属于你，但你还是很想要。

她不知道这种“想要”是不是喜欢。她还在想。她已经想了很多天了，从周一想到周五，从早想到晚，上课想，下课想，吃饭想，睡觉想。她想了那么久，还是没有答案。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找答案，还是在找不承认答案的理由。

自由活动的时候，苏叶和赵婉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从看台下方经过。苏叶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林希坐在上面。赵婉在跟她说今天食堂有什么菜，苏叶听着，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忽然停下来，对赵婉说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间”，就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她没有去洗手间。她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上，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那棵树她们以前经常经过，回寝室的路上会路过，夏天的时候树荫很大，她们会故意从树荫下面走，因为凉快。苏叶站在树下，抬起头，从树叶的缝隙里看着天空。阳光从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镜子。

她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说出来，是在心里。那句话很短，只有几个字，短到像一枚钉子，用力地钉进了自己的心里。她想，不要想了。不要想她。不要想她说的那句话，不要想她拒绝时的语气，不要想她犹豫的那几秒钟。那几个字很小，但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钉进去。钉子进去了，但伤口还在。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很小，折成一个小方块，边角被手指磨得起了毛。那张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是林希的字迹——很久以前林希在课本空白处写的，写完撕下来塞给她的。纸条上写的是“在吗”。很简单，像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苏叶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纸条，也许是因为这两个字是林希写的，也许是因为这两个字问的是“在吗”——她在。她一直在。但林希不在了。或者说，林希从来没有以她希望的那种方式在过。

苏叶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她从树下走出来，往操场的方向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林希还坐在那里，和周小棠说着什么，周小棠在笑，林希的嘴角也弯了一下。苏叶看着那个弯度，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她走的是另一条路，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操场。

她不是不想从看台下面经过。她是不敢。怕自己抬头，怕看到林希，怕看到之后又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该想的。她已经把钉子钉进去了，不能再拔出来。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