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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不喜欢（第1页）

林希不是没有问过苏叶。

那天晚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希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苏叶那边——“张成是不是喜欢你？”

苏叶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她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回来——“不知道。”

林希又写：“你看不出来吗？”

苏叶这次停得更久。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林希看着她，等她。过了好一会儿，苏叶才写了几个字，字迹比平时小——“我不喜欢他。”

林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又写：“你觉得他怎么样？”

苏叶把草稿纸拿过去，折了一下，撕掉了。她撕得很慢，沿着折痕一点一点地撕，撕成两条，叠在一起，又撕。撕到最后，她把那些碎纸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很小的纸团。然后她偏过头看林希，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林希能听见。

“我跟他不可能的。”

林希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不是完全松开，是松了一大半。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胸口压着一块石头，有人帮她抬了一下，虽然石头还在，但没那么重了。

她想，苏叶都这么说了，那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从那天开始，林希变本加厉地打趣张成和苏叶。以前是开玩笑，现在变成了明目张胆地撮合。她觉得自己有底气了——反正苏叶不喜欢他，不会真的在一起。那她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玩，放心大胆地闹，放心大胆地把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压下去。

压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种。她选择了最热闹的那种。

有一次课间，林希突发奇想，跟张成说：“你坐苏叶旁边呗，我跟你换。”

张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叶。“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坐一下又不会死。”

林希已经站起来了，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张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来。他坐得离苏叶很远，几乎半个身子的距离，椅子只坐了一半，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苏叶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她把课本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跟张成之间隔出一道看不见的墙。

林希坐到张成的位子上，发现张成同桌的手机正放在桌面上。那是部旧手机，屏幕有一道裂痕，但还能用。林希记得这周手机交上去了，张成同桌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藏了一部下来。

“你手机没交啊？”林希压低声问。

张成同桌笑了笑，没否认。

林希拿起那部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苏叶和张成那边拍了一张。苏叶低着头，张成缩着肩膀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宽阔的空隙。照片拍得不好，光线太暗，苏叶的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干嘛？”苏叶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拍照啊。”林希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你俩坐一起挺和谐的。”

苏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林希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她看了林希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别换了，坐回来。”

林希愣了一下。苏叶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某种坚持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拍个照而已，又不会怎样。”林希说，笑着的，但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笑有一点点僵。

“我不喜欢。”苏叶说。她没说“不喜欢什么”。是不喜欢换座位，不喜欢张成坐她旁边，还是不喜欢林希用别人的手机拍她？林希不知道。她只知道苏叶的眼睛在看着她，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里，有一点她没见过的东西。

林希没有动。她坐在张成的位子上，手里拿着别人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刚才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苏叶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看不清表情。但她记得苏叶说“我不喜欢”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抖。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因为她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教室里足够安静，她根本不会听到。

张成还在苏叶旁边坐着，手足无措，不敢动。苏叶没有看他，一直看着林希，等她的回答。教室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追着跑。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而她们三个人被困在潮水的中间，谁都没有先动。

林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在等苏叶再说一遍“坐回来”？还是在等自己找到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坐回去？她不想坐回去。不是因为张成坐在苏叶旁边让她不舒服——她告诉自己，她一点也不舒服。是因为苏叶说了“别换了”，她反而不想听了。她不知道这种逆反心理从哪来的。苏叶越是不让她做的事，她越想做。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最后她还是坐回去了。

不是因为苏叶说了“坐回来”，是因为她自己受不了了。她坐在张成的位子上，看着他坐在自己平时坐的位置旁边，看着苏叶的胳膊肘差点碰到他的胳膊肘，看着他们之间那道空隙越来越小。她受不了了。

她站起来，走到张成旁边。“行了行了，坐够了没，回去了。”

张成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林希把自己的椅子拖回原处，坐下去的时候动作有点大，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吱的一声，像某种动物在叫。

苏叶没有说话。她把课本从那边挪回来，书立上歪掉的一本扶正，然后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平稳的，不急不慢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希知道不一样了。苏叶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用尽全力控制自己情绪之后残余的抖。她的字还是那么整齐，一笔一划，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林希看到她的无名指在笔杆上轻轻颤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振动了很短的一瞬就停了。

林希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以后不了”，想说“你别不高兴”。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翻开课本，找到刚才做到的那道题，继续往下写。她不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后来去了哪里。也许它们还在这间教室里，在空气中，在那个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上方，像灰尘一样漂浮着，等着某个时刻被人吸进肺里，变成一声咳嗽。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