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塔的那一刻,夜风吹在脸上,林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把T恤粘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像有人在她背上贴了一块冰。
篝火旁的集会已经散了。
村子重新陷入了安静。篝火被浇灭了,只剩下一堆还在冒着青烟的炭灰,在黑暗中像一只正在慢慢闭上的红色眼睛。村民们都回了各自的屋子,只有几间还亮着微弱的灯火,大概是有人还没有睡。
桑吉一路把她们送回住处。一路上他还在热情地介绍着神塔的建造计划和村民们的雄心壮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天要砌第六层的墙体了,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们来的时间刚刚好,正好赶上最关键的阶段。等塔竣工的那天,所有人都会感谢你们的付出……”
他说“感谢”这个词的时候,林越的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块布片上的字。
“第四百三十二批,全员覆灭。”
感谢。付出。
她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明天会很忙的,早点休息。”桑吉站在女寝门口,笑容满面地挥了挥手。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被调试得很好的机器人。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脚步声在黄土路上渐渐远去,和另外两个村民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最后融入了夜风的声音里,什么也听不到了。
林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周渡。
周渡已经坐到了床铺上。
她盘着腿,把卫衣的帽子解下来,露出整张脸。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副普通的面孔照出了几分凌厉的轮廓——颧骨比白天看起来更高,下巴比白天看起来更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更深、更亮。
她手里还捏着那块布片。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它,火折子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不正常。”周渡说。
“什么不正常?”
“太正常了。”周渡把布片翻了个面,盯着那行血字看了几秒,“反而不正常。”
林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铺上的干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碎草戳在她的大腿上,痒痒的。
“什么意思?”
周渡把布片放下,抬起头看着林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打磨过的玉石,灰色的底、绿色的纹,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想想,”她说,“你半夜在自家还没完工的工地里抓到两个陌生人,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林越想了想。
“……报警?”
“或者质问、驱赶、抓起来、打一顿。”周渡掰着手指头,每说一个可能性就弯下一根手指,“总之不会是‘欢迎参观’。”
林越沉默了。
她想起了桑吉的笑容。
那个完美的、对称的、一成不变的笑容。那不是一个人的笑容,那是一个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