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一直在说“通天神塔”,一直在说“快要竣工”,林越脑子里想象的是那种古色古香的、飞檐翘角的、直插云霄的宏伟建筑。再不济,至少也得是埃菲尔铁塔那个级别的吧?
但眼前的这座“通天神塔”,怎么说呢……
它大约只有五六层楼高。
不是五六层楼高,是“大约”五六层楼高,因为它的结构很难让人准确地判断高度。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塔,没有塔尖,没有塔檐,更没有那种一层一层往上收分的优美曲线。它就是一座——
筒子楼。
对,筒子楼。
外面糊着一层灰黄色的泥巴,墙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动物啃过。窗户开得歪歪扭扭的,有的方有的圆,像是随手画的。整体造型像是一个刚学会捏泥巴的小孩,把一块泥巴搓成一个长条,然后在上面用手指戳了几个洞。
甚至还没有古塔有设计感。林越小时候去某个古城旅游,见过那种真正的古塔——八角七层,雕梁画栋,每一层都有精致的斗拱和飞檐。那种塔虽然不是用来看的,但至少好看。
眼前这座塔,连“好看”的边都摸不着。
人群里有人发出了细微的、压抑的笑声。林越不知道是谁,但她能感知到那笑声背后的情绪——不是嘲笑,更多的是一种“我们是不是被耍了”的困惑。
但年轻人显然不这么觉得。
“快看我们的通天神塔!”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声音里的热情又拔高了一个度,“很壮观吧!等竣工了,我们就可以登上天,去寻找神的位置!”
他说“很壮观吧”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丁点的不自信。他是真心觉得这座筒子楼很壮观,真心觉得它可以通到天上去。
林越感知了一下年轻人的情绪——没有表演,没有虚伪,全都是真的。他是真的相信,这座丑陋的、粗糙的、像小孩捏出来的泥巴楼,可以带他找到神。
这种感觉很奇怪。一个人如果骗你,你可以生气,可以戒备,可以想办法拆穿他。但如果一个人没有骗你,他是真的相信一件很荒谬的事情,那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信仰这种东西,比谎言难对付多了。
“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之前那个两次开口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林越在心里给他编了2号。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他穿着深色的夹克和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公司里当惯了领导的人,走到哪里都习惯性地站出来。
“很简单的,”年轻人笑着说,那笑容真诚得不像话,“帮助我们修建神塔,我们都会教你们的。快来,我们先去村里吃饭。”
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跟上。
周围一片阳光明媚。天很蓝,草很绿,风很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青草味。这里没有其他副本里那种阴湿灰暗的氛围,没有腐烂的臭味,没有莫名其妙的血迹,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不正常。
但似乎没有人流露出抗拒的神色。可能是因为阳光太好了,好到让人产生一种“应该没什么危险”的错觉。
也可能是因为大家都饿了——林越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胃里空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
一群人跟着年轻人往村落的方向走去。
林越走在队伍的中后段,1号走在她前面大约两三步的位置,步伐轻快,脊背挺直,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猫。
走出大约两百米的时候,林越注意到一件事。
路边的草地里,有一小块地方的草长得跟周围的不一样。不是颜色不一样,而是密度不一样。那一小块地方的草比周围的稀疏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草长不起来。
她多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她看到那稀疏的草叶间,露出了一点灰白色的东西。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现在的视力变得异常敏锐,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那是一小块骨头。
不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林越在菜市场见过猪骨牛骨,也在生物课上见过人体骨骼模型。她虽然没有学过法医学,但“人骨和兽骨不一样”这种基本的直觉,她还是有的。
那截骨头露在外面的部分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它的形状、它的比例,都让人产生一种本能的、生理性的不适。
是人的骨头。
林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怎么了?”1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