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泥的地方在塔的北侧,和搬运石料、砌墙的区域隔了一段距离。
这个位置是桑吉安排的。他给每个人分配了具体的工作区域,看起来很随意,但林越注意到,他把玩家们分散在了塔的四周,每个玩家周围都至少有两三个村民。
不是监视,胜似监视。
三合土的配制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麻烦。
首先是备料。纯净红土、陈石灰、细砂,按体积比备好。红土要筛过,把大块的土疙瘩和石头筛掉;石灰要用陈放过的,新鲜的石灰碱性太强,会烧手;细砂要淘洗过,不能有太多的泥。
然后是干拌。把三种材料放在一起,用铁锹反复翻拌,直到颜色均匀。红土是红色的,石灰是灰白色的,细砂是淡黄色的,三样东西拌在一起。
接着加水。水不能一次全倒进去,要分次加,一边加一边翻。要加到“手握成团、落地能散”的程度。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加料。三合土之所以叫三合土,是因为它有三种主要材料,但真正让它变得坚不可摧的,是两种特殊的添加剂:糯米浆和红糖水。
糯米要煮成粥,然后把粥里的米粒滤掉,留下浓稠的米浆。红糖要用热水化开,熬成浓稠的糖水。把米浆和糖水按比例混合,然后一边翻拌一边倒进三合土里。
再然后,就是踩踏。
赤脚踩踏。
这是和泥里最要命的一步。
石灰是碱性的,而且是很强的碱性。你把赤裸的皮肤伸进石灰水里,刚开始没什么感觉,但过一会儿,那种灼烧感就会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膝盖,从膝盖蔓延到大腿。
然后就会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工作。
林越蹲在三合土堆旁边,看着几个村民脱了鞋、挽起裤腿,赤着脚踩进那摊灰白色的泥浆里。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步都踩得很深,泥浆从脚趾间挤出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们的脚底板上有厚厚的茧子,踩石灰水就像是踩在普通的泥水里一样,眉头都不皱一下。
林越看了看自己的脚。
白皙、纤细、娇嫩,脚趾甲上还涂着上周刚做的淡粉色指甲油。
她深吸一口气,脱了鞋,挽起裤腿,闭上眼睛,把右脚伸进了泥浆里。
那几秒钟的感觉,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首先是凉。石灰水不是冰水,但比常温的水凉一些,那种凉意从脚底板钻上来,顺着血管往上爬,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然后是滑。泥浆的质地很细腻,像是一摊融化的冰淇淋,脚趾在里面移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丝滑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触感。
再然后——
疼。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那种弥漫性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的灼烧感。刚开始只是脚底板,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往上在啃噬她的皮肤。
林越咬住嘴唇,把左脚也伸了进去。
她想叫,但叫出声太丢人了。她看了一眼周渡——周渡正蹲在泥堆的另一边,面无表情地把两只脚踩进泥浆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泡脚。
但林越注意到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两个人隔着一堆泥浆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疼死了,但我不说,因为说了就输了。
林越开始踩泥。
村民们的动作行云流水,一个村民和她并排站着,一边踩一边用脚把边缘的泥往中间拢。他的脚在泥浆里灵活得像手一样,能感受到泥浆的稠度和均匀度,哪里干了就加点水,哪里稀了就加点土。
林越试着学他的动作,但脚完全不听使唤。她想把泥往中间拢,结果一脚把泥铲飞了,溅了自己一裤子。她想控制踩踏的力度,结果不是踩太轻就是踩太重,踩出来的泥浆有的地方干得裂开,有的地方稀得像粥。
“力度均匀一点。”周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林越听到。
林越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