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沈言终于还是被逼着睡了两个时辰。
倒不是他忽然有了觉悟,实在是暖阁里的东西都被萧承珩拿走了一半,连礼册都不肯再留给他,摆明了不许他继续熬。
他本还想抗议两句,结果刚一坐久些,眼前便浮起一点发涩的昏影,嗓子也干得发哑,只得认命地躺回榻上。
可真躺下了,也睡不深。
脑子里一会儿是临仓那本副簿,一会儿是顾崇暖阁里那盒盐票,一会儿又是那张写着“先诛萧氏”的短笺。
乱七八糟的念头挤成一团,像细网似的,越理越紧。
直到后半夜,外头响起极轻的脚步声,他才睁开眼。
萧承珩还没歇。
人就坐在外间长案后,身前摊着东门布防图,灯火落在肩背上,将玄衣映出一点近乎冷硬的光。他低着头,不知在看哪一页军报,眉眼沉敛得厉害,连许管事进门添茶都没惊动他。
沈言躺在屏风后,隔着一道薄影望过去,忽然想起很早之前自己的一个念头——
这人像刀。
可如今再看,又不完全像了。
刀是出鞘才见锋的。
萧承珩却像那种把锋藏进骨血里的人,平日里只显冷,真到了夜深人静还守在局中的时候,反而让人觉得,他背着的东西,比看上去还要重。
他正想着,外头那人忽然开口:“醒了就出来,别装睡。”
沈言:“……”
行。
看来自己这点动静在对方面前仍旧不够看。
他披衣起身,绕过屏风,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微哑:“王爷半夜不睡,是等着明日直接羽化登仙?”
萧承珩抬眼扫了他一眼,先看了看他脸色,见没再烧起来,才淡声道:“你若明日还有力气贫,说明这两个时辰没白睡。”
“那倒是。”沈言坐到案边,伸手去够茶,“臣现在至少能确定,自己明早还不会先死在东门值房里。”
萧承珩将那杯温茶推过去,没接这句,而是把东门布防图展开到他面前。
“最后一遍。”
沈言望向图纸。
图上以朱笔圈出了东门、奉先陵回銮路、神机三营换防点,以及祭器车入宫后的路线。
另有几处用墨点轻轻标了,是程七与暗卫明日埋伏的地方。
“冯谦那边已稳住。”萧承珩道,“明日辰时,值房里还是他。只是人会先换成我们的人,暗处再留两层。”
“顾崇若疑心东门有变呢?”
“所以只换半数。”萧承珩道,“东门校尉照旧,司门值役也留了两个原班人,足够让他放心。”
沈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祭器车的路线处。
“第三辆车一旦被扣,第一反应最大的不会是东门外的人,”他低声道,“会是宫里的人。”
“为什么?”
“因为真正想让这局成的人,不会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条车道上。”沈言抬头,“顾崇既然敢做这局,就一定还留了第二手。东门一乱,宫里那只手才会跟着动。”
萧承珩看着他:“所以?”
“所以明日最凶的地方,不一定在东门。”沈言伸手点向奉先殿北侧,“也可能在这里。”
他白日里歇了两三个时辰,脸色总算比早上好些,可那点病中未退的清白仍在。尤其此刻灯下低头,颈侧线条越发显得清瘦,指尖却稳,落在图上时半点不抖。
“祭陵回銮后,陛下按旧例会先在奉先偏殿更衣,再去正殿行收礼。”沈言轻声道,“那里离宫门不远,离东门也不远,最妙的是——人少。”
“一旦外头传来乱信,里头只要再有一刀,便足够把所有罪都推到王爷头上。”
这话落下,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萧承珩垂眼看那处宫图,片刻后,缓缓道:“本王会亲自守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