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只用了三日。
顾崇这案证据太硬,临仓副簿、私印旧令、东门三车、偏殿刺驾,桩桩件件都压得死。
再加上冯谦、孙德全、杜明先、柳宣几人的口供彼此对得上,到了最后,连想替顾党留几分颜面的老臣,都没了张口的余地。
判旨下来的那日,京中阴了一整天。
午后,宫里传出旨意——顾崇谋逆证据确凿,按律本该弃市示众。念其三朝旧臣,不欲再以血污朝门,改赐鸩于诏狱,酉时行刑;顾氏家产尽抄,成年男丁发配岭西,女眷没官,幼童幽禁原籍,不得出仕。
至于直接涉案的几人,冯谦、孙德全依律斩首;杜明先、韩熙年等按罪分流,重者斩,轻者流;柳宣因临仓前已受重伤,又在春祭前后供出东门内外关节,留得一命,改判流三千里,终身不得入京。
这个结果,说重,很重。说轻,也留了一分体面。
正合梁宁帝如今的性子。
既要彻底断顾氏一脉的政治根,又不愿真把三朝老臣的血泼到金殿台阶上,叫满朝文臣寒心。
顾崇死后第三日,朝中才真正开始动。
对一个王朝来说,真正难处理的从来不是抓人,而是抓完人以后,怎么把空出来的位置补上,怎么把连坐的人剥开,怎么让东宫、清流、宗室、皇帝彼此之间,还能继续过下去。
沈言也正是在这时,终于被许管事从“强制休养”里放了出来。
他这几日被按着养伤,总算有了点真正缓下来的空当。
白日里不必连轴转,夜里也不再总被惊醒,气色便比先前好了些,只是坐久了肩背仍容易发沉,指尖拿久了册页,也会泛出一点轻微的酸软。
许管事进来时,正见他靠在长榻边,半边身子被窗下天光照着,手里一卷旧卷垂着,像是才看到一半便有些乏了。
镜中那张脸仍有些病后的清减,眼尾却比先前更利落一点,像锋刃磨过一回,终于把那层浮光剔干净了。
程七候在院门外,见他出来,第一句便是:“大人今日瞧着,终于像个活人了。”
沈言整理袖口的手一顿。
“你们王府评价体系,是不是多少有点冒犯?”
程七难得笑了笑:“至少不是病鬼了。”
这倒是真心话。
沈言这几天歇下来,人虽没胖,气色却终于从先前那种一碰就要碎的苍白里缓回来些。
只是肋侧那道伤仍不能久坐久站,走快了也会隐隐发闷。
金殿重开那日,天色极好,梁宁帝当朝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定顾崇之罪,顾氏谋逆案彻底坐实,盐线、仓线、宫门线、西郊营线全部归入三司会审,追查到底。
第二道,整东宫讲官与詹事府,凡涉顾氏门下者,一律去职,再择清正之臣重补东宫。
第三道,则是赏赐。
对萧承珩,梁宁帝明旨嘉奖其护驾有功、擒逆平乱,另加食邑五百户,仍总领京畿三营与黑甲军,司门、内侍监、礼部春祭旧例,一并交由摄政王整饬。
看似只是加赏,实则是真把顾崇案翻出来的几处核心口子,都交到了他手里。
而对沈言,则更直接。
“着礼察曹监察御史沈言,擢为殿中侍御史,仍兼礼察诸务,准出入三司、户部、兵部旧档房听查,赐银百两、内府药材两匣、御笔‘清慎’二字。”
“另,追复故沈清衡清白,着礼部补给诰敕,归葬祖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