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浔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落在操场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风吹散了。萧凌风站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面前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全年级期末考试成绩排名。
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全班第三,全年级第九。
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差一分满分。英语也不错,九十二分。语文八十六,刚过优秀线,在全年级前五十名里垫底。
又是语文。
他看着那个分数,没有太多情绪。前世的经验已经告诉过他——有些短板,不是靠努力就能补齐的。语文这东西,需要的是另一种思维,一种他早就丢掉了的、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的能力。
“萧凌风。”
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看到林初静站在公告栏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往这边看。她穿着学校发的深蓝色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高领毛衣,脸被冻得有些发红,但那种红不是狼狈的红,是白里透红、让人想起挂在枝头的冬柿子的那种红。
“你考得怎么样?”她走过来,问了一句废话——排名就在公告栏上,她自己不会看吗?
“第九。”萧凌风说,“你呢?”
林初静的目光在(2)班的名单上扫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第十一。比期中退了两名。”
“那也不错。”
“嗯。”她把本子抱在胸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你选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
“我还没想好。”她说,“我想当医生,应该选理科吧。”
“医生要读理科。”
“那就理科。”她笑了笑,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反正文科要背的东西太多了,我记不住。”
萧凌风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多余。高一才过了一半,距离文理分班还有半个学期。现在讨论这些,为时过早。
“你语文要是能再提几分,就进前五了。”林初静忽然说。
萧凌风没接话。
“我不是说你考得不好。”林初静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你语文不应该这么差。你写的那篇《匆匆》的读后感,老师不是还当范文念过吗?”
那是期中考试前的事。语文课学完《匆匆》,周老师让大家写一篇读后感。全班五十几份作业,只有萧凌风一个人的被拿出来念了。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写得“不一样”。
同学们写的都是“珍惜时间”“努力学习”“不负青春”,他写的是:“时间从来不等人,但人会等时间。朱自清写《匆匆》的时候,等的是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人。”
周老师念完这一句,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用一种“你懂的”的眼神看着他。
萧凌风当时没什么反应。
但他知道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不是朱自清的,是他自己的。是他躺在透析机前,等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的时候,在心里说的。
“那篇是瞎写的。”萧凌风说。
林初静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相信,但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萧凌风。
“这是上次你帮我讲的数学题,”她说,“我又做了一遍,你帮我看看步骤对不对。”
萧凌风接过来,扫了一眼。
字迹端正,步骤清晰,每一步都有依据。与前世她后来写的那些病历一样工整、严谨、挑不出毛病。
“对的。”他把纸还给她。
林初静接过去,折了一下,夹在本子里,然后抬头看着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谢谢你,萧凌风。”
“不客气。”
“下学期见。”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棉袄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像一面小旗。
萧凌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然后他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走出了校门。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