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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四月的浔城已经有些热了，操场上的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跑圈，四百米的跑道，男生五圈，女生三圈。萧凌风跑得不快不慢，夹在队伍中间，既不冒尖也不落后。

他刻意这样。

前世的他好胜心太强，什么都想争第一。跑步要第一，考试要第一，做生意也要做到最大。那股劲头帮他爬上了山顶，也帮他在山顶上吹了太多冷风。

这一世，他要学会藏。

不是退缩，是把自己藏在那个人群中间的位置，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普通、正常、不值得多看一眼。

“哥！”

一个声音从操场边的单杠那边传来。

萧凌风偏头，看到萧凌林趴在围墙上，露出一颗脑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你怎么来了？”萧凌风慢跑过去，隔着围墙问。

“放学了，等你一起回。”萧凌林说着，从围墙上翻了下来，动作干净利落，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比自己小两岁，但个头已经快追上来了。十一岁的萧凌林身材偏瘦，但骨架不小，肩膀的轮廓已经隐约有了成年人的样子。他穿着蓝色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胳膊。

“你们小学放学比我们早。”萧凌风说。

“所以我来找你。”萧凌林站定，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还要多久？”

“还有半节课。”

“那我等你。”

萧凌林没有去操场边上坐着等，而是走到跑道内侧的草坪上，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开始练倒立。双手撑地，身体笔直地竖起来，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几个路过的女同学捂着嘴笑，指指点点的，他也不理。

萧凌风看着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弟弟从小习武，是父亲安排的。萧远山在□□中吃过苦头，深知“书生无用”的道理，所以大儿子抓成绩，二儿子抓身体。萧凌林五岁就被送进了一个老拳师门下，每天天不亮起来扎马步，一扎就是一个时辰。

那个老拳师姓卢，据说是形意拳的正宗传人，解放前在镖局干过。萧凌林跟着他学了六年，基本功扎实得不像话。十一岁的时候，他就能把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摔个跟头。但他从来不在学校打架，不是不敢，是不屑。

“哥，你是不是又被老师留下了？”萧凌林头朝下，声音有点闷。

“没有。”

“那你跑圈的时候怎么一直在中间？你以前都是跑第一个的。”

萧凌风顿了一下。

他忘了，这个弟弟虽然话不多，但眼睛毒得很。

“今天不想跑太快。”他说。

萧凌林从倒立中落下来，站稳，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看了萧凌风一眼，那一眼不像十一岁的孩子——不是审视，是观察，像一个习惯了用眼睛判断局势的人在看一个略显微妙的场面。

“你今天确实不太一样。”萧凌林说，“从早上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萧凌林弯腰拎起书包，“就是不太一样。走吧，我去校门口等你。”

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

萧凌风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弟弟六十岁那年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皮肤蜡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浅。他站在病房外面，透过那一小块玻璃往里看，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说什么。

如果那时候他能像现在这样，走过去，揉揉弟弟的头发，说一句“走，回家”——也许后来的那些年，两个人之间不会冷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