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那种刺鼻的化学味道渗入每一个角落,像是这里特有的某种仪式。墙壁上的米黄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墙体,像是被时间侵蚀的皮肤。走廊尽头的日光灯有一盏在不停地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给这条本就沉闷的通道平添了几分压抑。
江砚走在昏暗的灯光下,皮鞋踩在打蜡地板上的声音空洞而回响。他注意到走廊两侧的房门上都贴着手写的名牌,字迹各异——有些端正,有些潦草,像是出自不同人之手。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瞥见一个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床上,或坐或躺,目光空洞地望着某处。
这一次来到这里,他的目标更加明确:临终关怀项目。
一路上,江砚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雅琴日记里的那些字句。"周老太太走了,三个月前她的儿子来看过她,之后就再没出现。"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一次来,他都能感觉到这座建筑里弥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不是死亡的气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他们都是被遗忘的人。”江砚在心里默默想到。“而被遗忘的人,往往是最容易被牺牲的人。”
养老院的院长是赵德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他的鬓角已经完全白了,稀疏的发丝贴着头皮,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头皮。眼袋很深,像是两道深深的沟壑,将他的眼睛与脸颊隔开。那是一张被愧疚和恐惧反复碾压过的脸,每一个皱纹里都藏着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他把江砚带进办公室,这间屋子不大,窗户正对着养老院的后院。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文件夹摞成小山,纸张边角都卷了起来。桌角放着一只搪瓷杯,杯身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茶渍在杯内壁结成了厚厚的一层茶垢。空气中有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廉价香烟的气息。
赵院长倒了一杯茶,茶水浑浊,漂浮着几片碎叶。然后他在江砚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在微微颤抖,指节粗大、青筋凸起,是做了一辈子体力活的手。
"江律师,您想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我想知道临终关怀项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谁提出来的,又是谁在负责执行。"
江砚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浑浊的眼珠中读出更多信息。他在心里按照林晚舟教的方法快速分析:赵德明的肢体语言显示出明显的焦虑——双手交叠是为了掩饰颤抖,坐姿僵硬说明他在刻意控制自己。这不是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而是一个知道太多、却无力反抗的人。
赵院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种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江砚的眼睛。
"这个项目……是五年前开始的。"他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当时有位投资人主动联系我们,说要资助我们开展临终关怀服务。我们这样的私立养老院,资金一直紧张,有人愿意做慈善,我们当然欢迎。"
江砚注意到赵院长说"慈善"两个字时,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抽搐。
"投资人是谁?"
赵院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尖锐而刺耳。江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愤怒与怜悯交织。这个男人显然不是主谋,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一个在良心与生存之间挣扎的可怜人。
"我只见过他的律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很斯文。"赵院长终于开口,"他说投资人不方便露面,由他全权代理。"
“不方便露面。”江砚在心里冷笑。这个律师从不出示任何委托文件,从不透露投资人的真实身份,所有交易都通过现金和加密通讯完成。这哪里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分明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江砚想起了方雅琴邻居提供的线索:黑色奔驰,金丝眼镜,说话斯文。同一个人。线索正在逐渐汇聚成一个清晰的轮廓。
"那个项目是怎么运作的?"
赵院长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临终关怀,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就是让那些没有家人来看望的老人,在最后的日子里不那么痛苦。"
江砚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没有家人来看望的老人。这个筛选标准如此简单,又如此残酷。社会关系断裂、经济状况欠佳、缺乏社会关注——符合这些条件的老人,恰恰是最容易被系统性地"收割"的对象。
"怎么个‘不那么痛苦’法?"
赵院长站起身,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一具被锈蚀的机器。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江砚。江砚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背影——宽厚却佝偻的肩膀微微颤抖,脊背的线条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
"江律师,您想问的是,那些老人是怎么死的对吗?"
江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院长的防线终于崩溃了。他跌坐回椅子里,双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间,江砚能看到他脸上的皮肤在颤抖,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想要挣脱出来。
"都是我的错。是我亲手把那些老人送进地狱的。"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破碎而绝望,"一开始我真的以为那是善意。那些老人大多患有晚期疾病,每天都在痛苦中煎熬。我们给他们注射的是止疼药物,让他们走得不那么痛苦。这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