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是疯子。
那是二十年前的夏天,我在师范大学做志愿者,去城郊的向阳中学支教。她是那里的语文老师,教初二(3)班,比我大两岁,穿素色的棉布裙子,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她办公桌上永远有一杯苦丁茶,书架上放着《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雏形——那时候这本书还没写出来,只是一沓手写的讲义。她喜欢在黄昏时分坐在窗边批改作业,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橘色。
“小周,你看过《沉默的羔羊》吗?”有一次她问我。
我摇头。
“克丽丽丝说,我们抓的这些可怜虫之所以成为怪物,是因为他们心里还存着一点希望。”她放下红笔,目光落向窗外很远的地方,“可我觉得,更可怕的是那些连希望都没有了的人。”
那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现在想来,也许她早就看见了某些东西。某种正在逼近她的、将她吞噬的黑暗。
那个夏天结束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再次见到她,是在新闻上。
那是两年后的冬天,我已经在城东开了一间小小的心理咨询室。电视里滚动播放着一条社会新闻:城郊某小区发生重大火灾,造成两人死亡。
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江月,三十二岁,某公司职员。
另一个名字同样被提及。
林小雅,三十岁,教师。
火灾原因被定性为"意外",电线老化引发的悲剧。新闻画面里,消防员从废墟中抬出两具被白布覆盖的遗体,围观的人群发出压抑的惊呼
我站在电视机前,久久无法动弹。
江月死了。那个我曾在师父家中见过的温柔女人,江砚的母亲。
林小雅也死了。那个二十年前在向阳中学支教时认识的温柔女人,林晚舟的母亲。
两个人,同一场火,同一个夜晚。
我疯狂地搜索新闻,试图找到关于那场火灾的任何消息。可关于火灾的报道很快就被撤下了,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意外、失火、两人不幸遇难。
没有人知道真相。
就好像真相从未存在过。
之后的很多年,我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读过弗洛伊德,读过荣格,读过无数关于创伤与解离的论文。我偶尔会想起她,想起那个夏天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阴影。
我查过她的资料。知道她有过一个女儿,十岁时目睹了某场悲剧,那场火灾。之后被亲戚收养。我想象那个孩子长大后的样子,猜测她是否也继承了母亲的某些特质,那种能看见深渊的、危险的敏锐。
直到那天,我在市局的走廊里看见了她。
李梦瑶案发生的那天下午,我恰好在保安亭等人。
我看见李建明,那个上了社会新闻的“好父亲”,站在马路对面抽烟,眉头紧锁,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再然后,我听见了尖叫声。
李梦瑶是从正对大门的教学楼三楼坠落的。
我站在保安亭门口,看见了整个过程。
她站在栏杆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的父亲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我看见李建明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