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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花灯照夜色正浓（第1页）

第二章灯花照影，岁岁予温柔

护柳河的晚风徐徐不散，飞絮缠绵落了满身。

李思凝捏着那枝嫩柳，指尖抚过层层叠叠的新绿，心头的暖意迟迟未消。方才一瞬失足的惊惶早已散尽，余下的全是少年温声细语留下的安稳，轻轻浅浅，落得满心妥帖。

她抬眸再看谢长殊时，眼底便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世人都说谢郎君清冷孤高，寡情少言，是不近烟火的谪仙模样，可今日一见才知，他从不是冷漠，只是温柔太沉，从不轻易予人。

谢长殊立在柳荫之下，目光静静落在少女温婉的眉眼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从未与哪家世家女子这般近距离闲谈，半生谨慎克制，步步如履薄冰，早已习惯疏离待人、淡漠处世，将所有情愫与柔软死死封在骨血里。

可唯独对着李思凝，那层裹了二十年的冰壳，会不由自主裂开细碎的缝隙，漏出藏了半生的温柔。

“时辰不早，堤边风凉，姑娘久立于此，恐染晚风。”谢长殊轻声开口，语调依旧温润平稳，听不出半分逾矩的热切，只余得体的关切，“李家家教严谨，暮春日暮，街巷人杂，姑娘独自出游，该早些回府才是。”

他句句都是规矩分寸，字字皆是君子礼节，可眼底藏着旁人看不出的牵挂。

李思凝闻言微微颔首，唇角含着浅浅笑意：“多谢郎君提点，我原是贪看柳色，倒忘了时辰。”

暮春的日头落得缓，天际铺着一层薄薄的金橘色霞光，漫过长安层层飞檐，落在河面，碎成万顷柔光。岸边游人渐渐散去，喧闹声慢慢淡去，只余下流水潺潺、柳风簌簌，静谧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柳枝，轻声道：“今日得郎君相助，思凝无以为报。听闻郎君常年居于书院苦读，伏案彻夜，想来案前清冷枯燥。我府中酿了新的雨前春茶，清润解乏，若是郎君不嫌弃，改日我遣侍女送一些到书院，聊表谢意。”

这是她能想到最妥帖的报答方式，不逾礼教，不显唐突，只是寻常书香人家的举手之礼。

谢长殊眸心微动。

这些年，京中世家攀附、旁人假意示好、刻意拉拢者数不胜数，有人赠金、有人赠玉、有人赠书卷前程，他尽数婉拒，分毫不受。他身在棋局之中，步步凶险，不敢与人深交，更不敢收受旁人半分情谊，生怕一丝牵绊，便会成为日后旁人拿捏自己的把柄。

可唯独李思凝的心意，让他无从拒绝，也不忍拒绝。

是这浮沉乱世、冰冷棋局里，唯一干净纯粹、不带半分功利算计的温柔。

谢长殊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轻声应道：“承蒙姑娘挂怀，长殊多谢。”

没有客套推辞，没有故作疏离，简简单单一句应允，便收下了她的心意。

李思凝见他应下，心头莫名一松，笑意更真切了几分：“郎君不必客气，些许新茶，不值一提。只愿郎君伏案苦读之时，茶烟袅袅，能解几分倦意。”

她素来细心温柔，待人赤诚，从不会虚情假意。

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软绒绒贴在白皙的颊边，霞光落在她眉眼，温柔得近乎剔透。

谢长殊静静看着，心头沉寂多年的荒芜之地，一寸寸被这温柔填满。

他何其谨慎，何其清醒。

他是藏着女儿身、背负满门血海深仇的罪人遗孤，是踩着刀尖前行、赌上性命博取前程的伪装者。他这一生，本该只有权谋、隐忍、复仇、绝境，不配风月，不配温柔，更不配拥有这样干净温暖的小姑娘。

他该远离、该避嫌、该断了所有牵扯，安安稳稳读书科考，一朝登科，执掌权柄，洗刷冤屈，而后孑然一身，了此残生。

可命运偏要让他在最孤苦无依的年岁里，遇见李思凝。

遇见一束照进他漆黑人生里，再也舍不得放手的光。

“天色将晚，我便先行回府了。”李思凝轻轻敛了裙摆，对着他微微颔首行礼，“改日我便让晚晴送茶至书院，叨扰郎君了。”

“姑娘慢行。”谢长殊微微侧身，让出前路，声音温稳如初，“归途小心。”

李思凝握着柳枝，转身随侍女缓步离去。

月白裙摆拂过青石板芳草，身影渐渐融进漫天霞光里，温柔又轻盈。她走几步便会下意识回头望一眼，见少年依旧立在柳堤之上，身姿清挺，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头便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这清冷世间，真有人会默默驻足，目送她归途漫漫。

直到那道温柔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尽头，谢长殊依旧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柳风漫卷，飞絮落满他肩头，方才少女停留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兰香，清浅温柔，萦绕不散。

他垂眸看着空空荡荡的掌心，方才指尖短暂相触的微凉暖意，仿佛还停留在肌肤之上，清晰无比。

二十年伪装男儿，步步克制，步步隐忍，他早已练得七情不动、万事不惊，朝堂暗流、人心诡诈、生死险境，皆不能乱他半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