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长老说要开个幼儿园的时候,苏棠以为他在开玩笑。第二天早上她看到山门口多了一块新告示牌——“玄天宗附属幼儿园,报名请至凉棚左转。不收学费,自备小被子。”
苏棠站在告示牌前沉默了大概有剥一颗花生的时间,然后转头看向旁边正在打算盘的太上长老,说他昨天说的是“开个幼儿园”。太上长老说没错,告示牌今天早上立起来的,已经有六个报名了。都是各宗门塞过来的——年纪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二岁,有凌云宗执法长老的孙子、万剑宗掌教的关门小弟子、太虚门某位长老的曾外孙女,以及一个自称“天机阁百年一遇天才”但八岁了还不会自己系鞋带的小男孩。各宗门把自家孩子往这里送,理由是出奇一致——“趁年纪小,早点学怎么摆烂,长大了不容易走火入魔。”苏棠说她的院子不是托儿所。太上长老说告示牌已经立了,总不能摘下来,多没面子。苏棠看了一眼桂花树下的橘猫,橘猫把脑袋埋进尾巴里,表示这事它不管。
幼儿园第一天开课,苏棠定的规矩是:不考灵力,不比剑法,不罚站,不排名。课程表贴在桂花树上,一共四门课——睡觉、种花、搭猫窝、看云。必修课是午睡,选修课是发呆,毕业标准是“能准确辨认橘猫的二十种情绪”。这张课程表被八卦周刊拍下来登在头版,标题是《全修仙界第一所不教修仙的学校正式开学》,评论区有人说“我三十岁了还能报名吗”。
苏棠亲自担任第一堂“睡觉课”的讲师。她站在桂花树下,面前坐着六个从五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小孩。最小的那个女孩抱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小毯子,毯子上绣着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苏棠讲课的内容只有三句话——困了就可以睡;不困也可以躺着;旁边有人睡不着不准催,等别人自己睡。然后她让所有人在躺椅上躺好,自己先闭上了眼睛。半柱香后,教室里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六个孩子全睡了,包括那个据说有入睡困难、每晚要保姆哄一个时辰的天机阁天才。
隔壁“搭猫窝课”的老师是洛长河。他的教案是在苏棠院子里搭了几十个猫窝积累出来的,核心要点包括猫窝不能用灵材——猫不喜欢带法力的东西;大小要比你估计的再小一圈,猫喜欢挤着;最重要的一条——搭完之后不要盯着猫等它进去,要假装不在意。有个凌云宗的小孩问洛爷爷为什么不能盯着,洛长河说因为猫尊重不强迫它的人。小孩想了想说那和苏棠姐姐一样。洛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看云课”的临时讲师是江小鱼——一个凉棚下看了三天云的散修,苏棠发现他看云的时候能准确判断每一朵云的移动速度和方向,甚至给每朵云取了名字。他教孩子们躺在地上看云,前提是自己先躺下。最安静的那朵叫“午睡”,走得最快的那朵叫“加班”,最大最厚的那朵叫“开会”。有个太虚门的小孩说开会云把午睡云挡住了,江小鱼说对,所以开会不能超过半个时辰,不然午睡就没了。小孩掏出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傍晚放学时,那个天机阁的小男孩跑到苏棠面前,拽住她的袖子说今天是他八年来第一次自己睡着,没有靠丹药,没有靠法器,没有靠师父在旁边给他念安神咒,就是在桂花树下面那把自己挑了半天的躺椅上,听着别人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苏棠蹲下来把他领口上沾的猫毛摘掉,说以后不用靠丹药了,你本来就能睡。小孩说师父说我天赋太高,不用睡觉是好事。苏棠说那是你师父没自己带过孩子。太聪明的脑子晚上关不掉,不是天赋,是过载。以后睡不着就来院子找猫,猫睡了你就睡。小孩拼命点头。
当天晚上,苏棠在桂花树下翻看各宗门寄来的“课后反馈信”。太虚门长老说他曾外孙女回家之后主动叠了自己的小被子,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叠被子,她娘亲激动得哭了。万剑宗掌教亲自写信说关门小弟子学完搭猫窝之后性情大变,早上练剑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只蚂蚁搬米粒,看了整整半个时辰,看完之后说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蚂蚁走路也会累,以后练剑中途要加一次休息。
最让她意外的是孟桓的信。孟桓在信里说,他孙子在幼儿园学完种花课之后,回家把凌云宗后山一块废弃的练剑场翻了一遍土,说要种一片桂花林,问他爷爷能不能去找苏棠姐姐要几颗桂花种子。孟桓说他当时在书房里对着这封信坐了很久,他当了两百年执法长老,审过无数案子,写过无数判词,但没有一桩案子让他觉得比孙子问他能不能要几颗桂花种子更重要。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苏姑娘,老夫可否再排一次队?”
苏棠把孟桓的信放在石桌上,然后拿起另一封信,笔迹稚嫩,封口处画了一只很抽象的猫。是那个八岁的天机阁天才写的,只有一句话:“苏姐姐,我今晚又自己睡着了。师父问我为什么不用安神丹了,我说苏姐姐说我本来就能睡。师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替为师谢谢她。”
苏棠把信叠好放进外袍口袋。她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下那六把歪歪扭扭的小躺椅——洛长河亲手做的,每一把都刻了名字。最小的那把是粉红色的,上面刻着一只耳朵长短不一的兔子。她让苏无涯明天在幼儿园门口加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的话她已经想好了——“本校不教孩子怎么赢,只教孩子怎么休息。因为赢这件事他们长大了自然会学,但休息这件事,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学会。”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没被收走的空茶杯,把册子翻到空白页,在“幼儿园——第一天”下面写了一行字:“六个孩子,全睡了。天机阁那个是自己睡着的,他说他本来就能睡。这句话是我说的,但他能记住,说明他信了。如果一个八岁的孩子能信,那那些活了几百年的大人,应该也能信。”
写完搁笔,靠在躺椅上看着满天星星。桂花树今年的第二茬花骨朵已经冒头了,比去年多了一倍。明天又有两个新报名的小朋友要来,她让小桃在告示牌上再加一行字——“测试没有正确答案。但如果你的孩子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说过‘我困了’,请优先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