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日凌晨四点,天空中下起了细密的冷雨。闸北的核心阵地上,李宇轩一身污浊的中將军服,站在那尊好不容易运过来的大正四年制150毫米重炮后面。
这四门重炮和仅存的一百多发炮弹,不是走私来的,是前面川军和粤军用几千条人命在码头生生抢出来的血肉代价。
李宇轩死死攥著重炮的拉绳。在他身后,胡璉和几名满身是血的杂牌军师长並排站立,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江对岸,日军重炮兵第5旅团的观测气球已经缓缓升起。天空中,九六式轰炸机的轰鸣声穿透云层。
朝香宫鳩彦王的进攻,到了。
李宇轩看著前方地平线上隱隱出现的日军坦克轮廓,看著那铺天盖地的钢盔海洋,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知道大后方的那些资產和股票,彻底跟自己没了关係。
但他此时心里出奇的平静。
“伯玉,告诉弟兄们,老子今天不打算做买卖了。”
李宇轩猛地拉动了手里的重炮拉绳,眼底深处燃起了这辈子最疯狂的野火,对著漫天大雾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开炮。”
“轰——————!”
伴隨著响彻黄浦江畔的巨响,150毫米重炮喷出的火舌撕裂了黑暗。
中午,上海的冷雨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铅水。
闸北的废墟里,第19集团军司令部所在的那个地下防空洞,已经被震得直掉黄泥。
日军重炮兵第5旅团的240毫米攻城炮每响一声,外面的地皮就跟著翻个个儿。
刘麻子头上的军帽早不知道掉哪去了,一脑门的血。
他死死护著那台连著天线、外壳都被弹片削掉半边的发报机,扯著脖子对李宇轩喊:
“司令!顶不住了!公共租界那帮洋鬼子不光把大门锁了,还特么在铁丝网上通了电!
南京那边……那边刚才军委会发来个明码,说给您『口头嘉奖,祝您『党国栋樑,前程万里!这分明是给活人念往生咒呢!”
李宇轩坐在一箱手榴弹上,正用一柄卷了刃的刺刀,慢条斯理地挑著脚底板上的血泡。
听到“前程万里”四个字,他突然笑出了声,这一笑,扯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他一阵齜牙咧嘴。
“前程万里?主和的那批官员,真是把做买卖的算盘珠子抠到骨髓里了。”
李宇轩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他们那是看准了老子这十六万人回不去了,打算拿老子的脑袋去给他们的『布鲁塞尔面子上个色。
伯玉,你听听,外面这炮子儿,跟不要钱似的。武田正男那王八蛋指望不上了,这回,咱们是真的被套牢了。”
胡璉手里拎著一支从死人身上捡来的德造驳壳枪,一边用抹布擦著枪身,一边冷冷地回道:“司令,黑市的帐下辈子再算吧。鬼子第九师团的坦克已经开到宝山路了,弟兄们手里全是汉阳造,子弹打一发少一发。这买卖,亏姥家去了。”
李宇轩站起身,把烂军服往肩膀上一披。他自问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在这场大乱世里,他原本只想做个最大的军火贩子,安安稳稳地发国难財。
可此时此刻,看著防空洞门口躺著的那些断了腿、正抓著烂泥哇哇大哭的年轻小伙子,看著胡璉那张被硝烟燻得像黑炭一样的脸,李宇轩突然觉得,自己那本“大帐本”,好像漏算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叫国人的骨头。
“刘麻子。”李宇轩转过头,眼神里那股子市侩的精明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梁骨发凉的狠戾,“別等南京给老子念经了。把天线拉到最高,给老子发通电!明码通电!用全国都能收到的波段!老子要给全国的掌柜们,算最后一笔帐!”
刘麻子一愣,手里的电键差点没抓稳:“明码?司令,那鬼子也能收到啊!”
“老子就是要让朝香宫鳩彦王那老杂毛听听,老子是怎么在上海滩坐地起价的!”
十三日下午十四时,一阵尖锐的无线电波,瞬间穿透了华夏大地上空那层厚重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