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东西是封不住的。
怕冷。这不是金乌该有的天性——她曾是太阳的化身,怎么会天生畏寒?这是先天不足留下的根,金乌本源从未充盈过,身体从出生就缺了最根本的暖。等有朝一日觉醒,这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此刻,她只是一个比寻常孩子更怕冷的小姑娘,蜷在炭盆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暖不起来。
亲近火焰。灶台的火、炭盆的火、灯笼的火——凡间的火焰里残留着太阳真火的碎片,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金乌的本能能捕捉到。每一簇火光都像一封来自远方的信,她读不懂内容,却知道那是寄给她的。
阳光下犯困。明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昀晞最爱躺在树荫边缘——头在荫凉里,身子在太阳下。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每次醒来,身上总是盖着母亲搭上来的薄毯,而太阳已经移到了西边。
母亲说她是小懒猫。
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小金乌。
还有一件事,是大人们慢慢发现的——昀晞特别不喜欢冬天。每到天冷的时候,她就缩在屋里不肯出门,手脚冰得像冰块,怎么捂都不暖。外公让人给她灌了热水袋,她抱着倒是安分了,可热水袋凉了之后她哭得更大声。最后还是母亲想了个法子,把炭盆挪到她床边,小丫头立刻就不哭了,趴在炭盆边烤火,脸上红扑扑的,像只沾了火光的小猫。
明老爷子看了,捋着胡子只说了四个字:“火灵之体。”
又过了几日,明老爷子做了一桩决定——将这外孙女与长孙明霄定下婚约。明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反对。这孩子是明家小女儿的心头肉,母女二人回到明家后便是全家的宝贝,而明霄是明家的嫡长孙,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明家的嫡子,明霄。
五岁。
整个明家庄都知道这个名字——明老爷子的长孙,从三岁起就展现出惊人的灵力天赋。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已经能盘腿打坐一个时辰不动。别的孩子被灶火烫得哇哇哭,他伸手碰灵力凝成的火苗,眉头都不皱一下。
沉默寡言。
这是所有人对小明霄的评价。他不怎么和同龄的孩子玩,喜欢一个人待着,要么练剑,要么打坐。五岁的孩子,眼神比大人还沉。
但明老爷子不担心。
“这孩子心性稳,是修仙的好苗子。”他说,“等琼华派下次来选徒,他一定能被挑中。”
五岁的明霄站在院中,手里握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木剑。
春日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把木剑举起来,一板一眼地比划着从长辈那里偷学来的剑招。动作很慢,但每一式都规规矩矩,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他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多一个表妹。
也不知道祖父已经为他与这个尚未出生的表妹定下了婚约——她将来,会是他明霄的妻子。
更不知道那个小小的表妹,会改变他的一生。
昀晞三岁那年的夜晚,偶尔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有很大很大的火。不是灶台的火,不是炭盆的火,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金红色的灼热,像整片天空都在燃烧。
有人在火里。
看不清脸,但能听到声音。很低很沉,像大地在说话——
“小妹。”
她在梦里伸出手,想抓住那个声音。但手指穿过了火光,什么都没有碰到。
第二天醒来,她不记得梦的内容。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丢了什么。
她揉了揉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赤着脚跑到窗边。
窗外是昆仑山脚的清晨。薄雾笼罩着田野,远处的山巅在朝阳中镀了一层金。太阳——人间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光芒温柔地铺满了整个明家庄。
昀晞站在窗前,仰着脸,让晨光照在自己脸上。
暖。
比灶台暖,比炭盆暖,比任何一簇凡间的火焰都暖。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的眼睛开始发酸。不是因为光太亮,而是因为——
这个温度,她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
金乌本源在识海深处轻轻颤动了一下。
封印太厚,它传不出任何信息。但那一瞬间的颤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海,涟漪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还在。
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