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双长满老茧的手扣住沉重的车厢。指甲劈裂,指腹磨出了血。伴隨著粗糲嘶哑的號子声,那些原本停滯不前的车辆被生生抬了起来。车轮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辙痕,速度陡然加快。
前方的张家湾城西五里处。
神机营提督李国楨负责布置的拒马防线,已经彻底成型。
整个阵地,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凸”字形。一张张开的钢铁巨口,卡在官道上。
“铁蒺藜!都给老子撒匀实了!”一名京营千户在阵地最前方疯狂奔走,踢翻了几个装满铁蒺藜的竹筐。
第一道防线,距离炮阵前沿整整八十步。
地上没有兵卒。只有零散布置的尖锐拒马,鹿角以及泼洒得满地都是的铁蒺藜。那玩意儿四面带刺,无论怎么翻滚,总有一根毒刺直指苍天。
“把贼兵的马腿给老子废了!只要他们冲不起来,火炮就能把他们轰成渣!”千户嗓子喊得直冒血沫。
这道防线的核心不是杀敌。而是打乱大顺骑兵的衝锋阵型,逼他们降速。
再往后退四十步。
第二道主障碍线,真正的地狱之门。
“铁链呢!锁死!一截都不能松!”
成百上千个粗壮的连环闭合式拒马配合鹿角,被铁链缠在一起。旷野上凭空生出了一道长满倒刺的钢铁城墙。
只在阵型的最中间,留出了一道约莫二十步宽的巨大豁口。
那是留给中间车队的生门。
铁链连接的拒马缝隙中,每隔几十步,勉强留下仅容一两步宽的小口子。那是给前方退下来的断后游骑和夜不收逃命用的。
只要流贼骑兵衝破第一道铁蒺藜阵,迎接他们的就是这道被铁链锁死的连环拒马。冲不破,就只能顺著拒马的弧度被往两边挤压。
最终,全部鬆散的阵型將最大程度的承受明军的炮火。
上百门填满霰弹的虎蹲炮以及十几门佛朗基炮,正等著他们。
“大车过阵!快!快!”
守在二十步中门豁口的將官挥舞著令旗。
无数百姓和溃兵推拉下,一辆辆沉重的偏厢车、輜重车,顺著这道二十步宽的豁口,汹涌灌入张家湾的城门。
车队速度越来越快,原本拥堵的官道,奇蹟般地被疏通了大半。
硝烟混著土腥味灌进喉咙,朱由检剧烈呛咳。
他坐在马鞍上,玄甲表麵糊满血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他甩动右臂,黑漆马槊在半空甩出一弯血水,槊锋的血槽里卡著一块不知道是谁的碎肉。虎口处崩裂的皮肉和槊杆死死粘连,稍一用力,钻心的疼。
朱由检扯下一截破烂的披风,用牙咬住一端,將右手和槊杆死死绑在一处。
越过前方翻滚的黄尘,他看向东面。
连环拒马防线的最中间,留出了二十步宽的豁口。
流民、推著偏厢车的车兵,正疯了一样往那个豁口里挤。哭喊声、车辙碾压冻土的吱呀声响成一片。
张世泽的步卒大队已经马上接近拒马前方了。
王承恩趴在马背上,嗓子早就喊哑了,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动静。
“皇爷!中军进去了,请皇爷移驾!”
王承恩那张满是黑灰的老脸剧烈抽搐,分不清是疼的还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