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个。
逃难的青壮,顾著逃命的商贾,甚至是被家丁护著的官宦家眷。
没人发號施令,也没人许诺赏银。
他们一路走来,看得很清楚。
前方的风地里,那面大明日月旗还在飘,皇帝没有扔下他们自己跑。
他们更知道,在队伍最后方,有將士拿命替他们挡流贼的快马。
这些吃粮当兵的糙汉子要是全累死在这,他们这几万人全得沦为流贼刀板上的鱼肉。
“一、二!起!”
瞎眼铁匠憋红了脸,喉咙里逼出一声低吼。
“起!”
成千上万个声音在这一刻匯成一股。
粗糙的手、细嫩的手、冻得发紫发僵的手,密密麻麻,一齐搭在冻僵的车板上。
陷入冻土泥坑的车轮,被人力硬生生拔了出来。倒毙的骡马迅即解套,拖向道旁,不挡前路。
下一刻,沉重的偏厢车再次缓缓向前滚动。豪言壮语填不饱飢肠,哭喊求告拖不动死车。
可此刻,真正撑著这支溃而不散的队伍往前走的,不是兵甲,不是军纪,是民心。
张家湾卫城。
这座依傍京杭大运河而建的卫城,是扼守大运河北端的咽喉,通州下一站便是张家湾,此处是距离京城最近的码头,故而成为朱由检的首选。
城池不大,城周满打满算不过五里,两丈高的青砖城墙在风霜侵蚀下透著斑驳。
按大明军制,张家湾额定驻扎五百营兵。可如今时局糜烂,城里实际能拿得动刀枪的,只有两百出头。
此刻,张家湾的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顶盔贯甲的精锐。
城门楼上,“大明駙马都尉巩”的认旗在晨雾中猎猎作响。
駙马都尉巩永固亮面齐腰甲,头戴红缨铁盔,双手按著剑柄立在女墙后。
盯著西北边通往京城的官道方向。
他双眼熬得通红,眼底布满血丝。
十四日深夜,他接到皇帝密旨,带著五百心腹亲兵连夜縋城而出,接管通州防务。
这几日,他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在通州疯狂搜罗船只,调度运河漕船。
十六日,流贼全面围困北京。
巩永固按照密令,在通州城留下一千兵马死守航道,自己带著剩下的千余通州兵马进驻张家湾卫城。
接管城防,加固城门,备齐滚木礌石。
皇帝密旨里没写全盘计划,但巩永固隱约猜到了。
皇上要南迁,这也是他最想看到的!
但他心里极其悲观,京城十几万张嘴,禁军烂成了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陛下想出来的话,应该带两千骑精兵突围即可,让他准备那么多船只是为何。
“駙马爷!起雾了,看不清三里外!”
一名家將凑上前,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焦灼。
巩永固没吭声,攥著剑柄的指节骨节分明。
京城方向昨夜那沉闷的火炮声和冲天的红光,他在城头看得真切。那是大明京师沦陷的丧钟,每一声都砸得他心头滴血。(哪怕更远点的通州也能看到听到。)
“守好各自的位置。”巩永固嗓音沙哑,他的职责是固守,所以他不能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