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头,夜风卷著血腥气混著烂肉的焦臭,直往人鼻子里钻。
邵宗元拖著一条被流矢擦伤的腿,在满地残肢中断续挪动。
他弯下腰,將一名战死乡勇的眼睛生生抹平合上,顺手从尸体旁抽出半截没断的长矛,拄在手里。
何復的左臂缠著厚厚的白布,血水已经把布条沤成了暗红色。
他正指挥著剩下的几十个民夫,把从百姓家里拆来的门板和装满冻土的沙袋,死死堵住白天被大顺军火炮轰塌的豁口。
一截燻黑的城垛旁,方正化盘腿坐著。
手里的破布在三眼銃的火门上蹭来蹭去。
城外五里,大顺军营的火把连成了片,把半个夜空映得发红。
马道上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邵宗元的亲兵队长押著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
“大人!方公公!”
亲兵队长一脚踹在汉子腿弯上,把人踹跪在血泥里。
“这廝是昨日混在李建泰溃兵队伍里进城的。鬼鬼祟祟,弟兄们把他当细作扣了一整天,大刑伺候了一遍都不鬆口,非咬死了要见方公公!”
方正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地上那汉子一身粗布短褐,满面尘土。脚上的草鞋磨得烂碎,脚趾盖翻著血肉,儼然一副逃荒农夫的打扮。
“你要见咱家?”方正化的嗓子全哑了,透著一股子枯木般的死气。
汉子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方正化那一身素色的总监军號衣。
“您可是司礼监方正化公公?”汉子压著嗓门。
“正是。”
汉子没有接话,突然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亲兵。
“公公,事关天大,閒杂人等退避!”
邵宗元和何復对视一眼,同时攥紧了手里的刀剑。
方正化摆了摆手,示意亲兵退后十步。
周围空出了一片。
那汉子没废话,双臂突然猛地向外一绷。
“崩”的一声闷响。
本就被鲜血泡软的麻绳硬生生被挣断。
邵宗元提剑就要上前。
汉子抬手抓向自己的头顶。
一把扯下那顶破旧的武弁头巾,拨开外面掩人耳目的乱发,露出里面紧紧束死的网巾。
他咬著后槽牙,手指生生抠开网巾的死结。
接著,两根手指直接探入头顶百会穴附近的髮根深处。
汉子闷哼一声。
手指发力。
连著头皮和带血的髮丝,硬生生扯下一个龙眼大小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