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军的攻势终究是停了。
连番的绞杀让刘宗敏手底下的新营兵彻底崩了盘。这些轻装急行的步卒没有偏厢车掩护,更没有重甲护身,面对张家湾城外那长满钢铁倒刺的连环拒马和密集炮阵,硬生生被砸碎了胆气。
黑压压的贼兵向后退出了两里地。在官道两侧拉开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虎视眈眈的看著张家湾卫城。
他们在等,等后方老营的攻城器械和大炮运上来。只要重火力一到,这矮小的张家湾卫城瞬间就会化作一片火海。
而此时的张家湾城门前,终於迎来了他们的大明皇帝。
城墙上下,一两万从鬼门关逃出来的残兵、溃卒和流民百姓,盯著那个骑在战马上的身影。
朱由检的玄甲表麵糊满了一层厚厚的血浆,裙甲的缝隙里还在往下滴著血水。
“噹啷。”
一名蓟镇老卒扔掉了手里卷刃的腰刀,双膝重重砸在冻土上。
“万岁!”
这一声嘶吼,嘶哑到了极致,登时点燃了整座城池。
万人乌压压跪倒了一地,额头磕在青石板和冻土上,砰砰作响。
哭喊声、嘶吼声震天动地。皇帝没有跑,跟著他们在城外断后,替他们蹚出了一条生路。
这群底层军民心里那股残存的怨气,在这一刻散得乾乾净净。
一面被硝烟燻黑的明黄色五爪金龙大纛,被几名亲卫扛著,顺著马道一路狂奔,直直插在了张家湾的城门楼子上。
大纛迎风招展。
城內军心大定。城墙上的守军握紧了手里的长枪,指节绷得紧紧的。
可这面旗,也是一道催命符。城外两里地的大顺军看得真切,大明最高皇权就在这座小城里。
明军防线迅速收缩,城外的拒马阵后仅留下百余名死士警戒,大队人马火器全数退入城內。
城门洞內。
一眾文武將官,连同满脸黑灰的王承恩,齐刷刷跪在朱由检的马前。
王承恩猛地磕头,额头砸出血印子。
“皇爷!贼军已经围城,后续大队人马不消半日就能压上来。张家湾城矮墙薄,绝不可久留!请皇爷立刻移驾码头,登船先行!”
“请陛下先行!”眾將齐声大喝。
朱由检翻身下马。
脚尖刚一沾地,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王承恩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朱由检伸手撑住马鞍,稳住身形。他太累了,连番的高强度搏杀,几乎抽乾了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
右臂上绑著马槊的布条早被鲜血浸透,此刻已经乾涸,將皮肉和槊杆死死黏在一起。
他抬起左手,拔出腰间匕首,挑开右臂上的死结。
刺啦一声。
连带著一小块油皮被扯了下来。朱由检五根手指僵硬地张开,黑漆马槊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眾將。
“朕知道你们怕什么。”朱由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著不容反驳的强硬,“朕留在这里,这满城的军民就得跟著朕死磕。朕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
他跨过地上的马槊。
“大顺军的眼珠子,全盯在朕的身上,当务之急,是速下天津。到了天津,朕才能把南下的这盘棋彻底布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