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渠门外三里。
一处避风的荒草包后头。
大明总兵唐通和著几十斤重的铁甲,靠在一棵枯死的歪脖树上打盹。兜鍪没摘,护颊上的铁片冷冰冰地贴著腮帮子。
那柄饮饱了血的长柄眉尖刀就斜倚在腿边,血槽暗红。
四千蓟镇精骑散在周围的夜色里。所有战马的嘴上全都勒著麻布笼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寒风中起伏。
白天那一场惨烈的廝杀,这帮在九边吃尽了风沙的边军没怂。被流贼压著打了大半年,白日里酣畅淋漓的冲阵,让他们真真切切尝到了把流贼当猪狗砍的甜头。
唐通猛地睁开眼,粗糙的大手本能地一把攥住了刀柄。指节在刀柄的麻绳上磨得咯吱作响。
这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凶煞之气,把刚摸过来的亲兵嚇得浑身一哆嗦,脖子直往皮甲里缩。
“镇台,有动静。”亲兵压低嗓门,手指著来路的方向。
枯草丛簌簌作响。
几个人影贴著地皮,猫著腰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唐通半蹲起身,横刀出鞘半寸。
来人没穿甲,借著惨澹的月光,能看清那是锦衣卫常服。
一名锦衣卫千户大步走到唐通面前。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一面御赐金牌,在唐通眼前一晃。
“唐总兵,皇爷口諭。”
“弃守广渠门,全军轻装!”
“配合大军,凿穿当面贼寇!”
唐通那双熬得通红的牛眼猛地瞪圆,脸上的横肉剧烈一跳。
“弃城?”
他压著破锣般的嗓子,一把揪住千户的衣领。
“你他娘的开什么玩笑!老子白天死拼活拼把门守住了,现在让老子弃城?外头是李自成的几十万大军,你让老子带著这四千號人往哪跑?去填流贼的牙缝吗!”
千户没有挣扎,任由唐通揪著。他盯著唐通的眼睛。
“不是弃城去送死,是突围。”
千户的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和太子,已经出了崇文门。”
“陛下带著內城的精锐和银子,正往这边走!”
唐通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揪著千户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皇帝弃城?
唐通是个在官场和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兵油子,也读过几本书。
皇帝没死守!皇帝带著大明朝的家底跑了!
只要安安稳稳去了江南,那就是重整河山的资本。
他唐通若是今夜能拼死护驾、杀出这条血路,这份从龙保驾、再造社稷的首功,放眼天下,谁敢来爭?
唐通回头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北京城。
又转过头,死死盯著远处流贼营地里那星星点点的篝火。
留下死守,最多是个殉国的烈士。
杀出去,往后进侯封公、世袭罔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