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宿雨初歇。
紫禁城琉璃瓦上的浮尘被冲刷得乾乾净净,空气里却飘著散不去的血腥味。
乾清宫暖阁。
“宣,內阁首辅魏藻德覲见。”
王承恩扯著嗓子喊了一道。
魏藻德穿著緋红官袍跨过门槛。
他步履虚浮,眼眶下头掛著两团乌青。
成国公那颗在西市牌楼上风乾的人头,悬在所有京官的脖子上。这一夜,他根本没敢合眼。
“微臣魏藻德,叩见陛下。”
魏藻德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著金砖。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剧烈的心跳。
皇帝突然单独召见,是为了逼捐?还是那把刀终於要砍向文官了?
“爱卿快起,快起。”
头顶传来的声音没有预想中的暴戾。
透著一股子温和。
朱由检绕过御案,双手托住魏藻德的手臂,將他扶了起来。
“伴伴在外面守著,这里没外人,爱卿不必拘礼。”
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锦墩。
“坐下说话。”
魏藻德浑身一哆嗦。
他只敢半个屁股沾著锦墩边缘,身子前倾,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偷偷往上瞟。
皇帝眼里布满血丝,整个人透著极度的疲惫。
“爱卿啊,朕好累。”
朱由检长长地嘆气,身子靠向椅背。
魏藻德赶紧拱手。
“陛下乃天下共主,万民之父,当时刻保重龙体。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臣死罪。”
“不,不怪你。”
朱由检摆了摆手,看著糊著高丽纸的窗欞。
“是朕……是朕以前瞎了眼。”
朱由检转过身,对上魏藻德。
“朕这两日雷霆手段,又是杀人又是抄家。外头的臣工,怕是都把朕当成桀紂之君了吧?”
魏藻德从锦墩上滑跪下来,重重磕头。
“陛下何出此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成国公朱纯臣贪墨军餉,罪在不赦,陛下杀之以正国法,乃是圣明天纵!臣等只有敬服,绝无怨言!”
“你也觉得朕做得对?”
朱由检的声音里透出找到知音的欣喜。
“大快人心!”魏藻德斩钉截铁,“乱世当用重典,陛下此举,实乃挽狂澜於既倒!”
“好,好一句挽狂澜於既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