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直指前方翻滚的黄尘。
“分成两队!从左右两边插进去!把他们的阵脚给老子蹚烂了!”
极其压抑的沉默中,一个略显虚脱的声音从队列里响起。
“老唐,等等。”
唐三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他手底下的一个什长,马大胆。
马大胆此刻的状態惨不忍睹。一支三棱破甲箭死死扎在他的左肩胛骨里,箭杆被他自己暴力掰断,只剩半截留在肉外。半边皮甲全被暗红的血浆糊住。
带他的把总眼珠子一瞪,张嘴就要骂:“你个软蛋,怂……”
“怂个卵子!”
马大胆极其粗暴地顶了回去,牵扯到伤口,疼得整张脸直抽搐。
他大口往肺里吸著凉气,目光钉在远处的敌阵上。
“唐哥,咱们就这点人。这么硬冲,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白瞎了弟兄们的命。”
唐三攥紧刀柄:“你有法子?”
马大胆没接茬,伸手解开腰间的水囊,仰头猛灌了一口,连水带血沫子一起咽进肚里。
“给我两个万人敌。”
声音不大,却让周遭静得嚇人。
马大胆擦了一把嘴角,目光透著一股瘮人的凶光。
“我一个人冲。只要扎进他们人堆里引爆,炸开的窟窿,比咱们几百人拿刀去砍还要大!”
风声在旷野上呜咽。
把总张大了嘴,那句没骂完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带著黑火药衝进几万人的枪阵里,连块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
唐三手背青筋直跳,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马大胆极其隨意地摆了摆手。
“千总,没功夫磨蹭了。早死晚死都是死,能多活一个弟兄,清明节就多个人给咱们烧刀纸!”
唐三咬碎了后槽牙。他没再废话,猛地一挥手。
两名士卒红著眼走上前,从马鞍的侧囊里解下仅剩的两个铁铸万人敌。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递到马大胆手里。
马大胆接过这两个沉甸甸的铁疙瘩,麻利地用牛皮绳死死绑在自己的身前身后。
他用牙齿咬开火摺子的木盖,猛地吹亮。
他转过头,看向唐三和身后的同袍。
那张满是黑泥和血污的脸上,突然咧开了一个极度惨烈、却又透著极致张狂的笑容。
他猛地直起腰板,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朝著这片生他养他的大明北地,发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声怒吼。
“顺天府,蓟州卫,白草沟屯,马大胆!”
“崇禎七年从军,杀敌二十七!”
“家中老母妻儿……拜託兄弟们了!”
话音未落。
“驾!”
马大胆双腿死夹马腹。单人独骑,化作一柄决绝的利剑,迎著漫天黄尘,毫不犹豫地扎向大顺军左翼的步卒方阵。
唐三看著那个背影,眼泪再也绷不住,夺眶而出。
他双手握住雁翎刀,高高举过头顶,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长啸。
“敬——蓟镇老卒!”
“敬老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