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冬猎
【武周·圣历三年(700年)冬,忽汗河畔·敖东城】
腊月二十八,大祚荣决定冬猎。
消息是前一天晚上传下去的。骨嵬在街上敲着锣,喊了一嗓子:“明天冬猎,能动的都去,辰时南门集合。”第二天天还没亮,南门口就站满了人。男人背着弓,挎着箭壶,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女人牵着狗,狗伸着舌头,哈着白气,急不可耐。孩子跟在大人屁股后面,跑前跑后,脸冻得通红,谁也不肯留在家里。
连那些断了腿、瘸了脚的老兵,也拄着拐杖来了。他们打不了猎,但能赶兽。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骑在马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咧嘴笑了,“这么多人,今年的年好过了。”
大祚荣没有回答。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兴奋的脸。老人、女人、孩子、伤兵,能来的都来了。这不是打猎,这是过年。震国的人,不管是兵还是民,不管是壮还是残,都想出点力。
“走。”他调转马头,朝南边的山里去了。
冬猎是靺鞨人的老规矩。每年腊月,大雪封山,野兽找不到吃的,就会从深山里跑出来,到山脚下的林子里觅食。这时候打猎,比平时容易得多。
大祚荣小时候在忽汗河畔过过这样的日子。那时候父亲还在,每年腊月都带着全族的人进山打猎。打着了,过年就有肉。打不着,年就难熬。后来去了营州,不能再打猎了。再后来,回了忽汗河,忙着打仗,忙着建国,忙着活命,把这事儿忘了。
今年他想起来了。
“大莫弗瞒咄,前面有脚印。”骨嵬蹲在雪地里,指着地上的痕迹。那脚印很大,比人的手掌还大,深深嵌在雪里,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
“野猪。”大祚荣翻身下马,蹲下来看了看,“老的,至少三百斤。”
“打不打?”
“打。”大祚荣站起身,“但不要硬打。野猪发起疯来,比老虎还凶。让人从两边包过去,把它往开阔地赶。”
波多野带着人从左边绕,骨嵬从右边绕。妇人们和孩子们留在后面,狗被拴在树上,急得汪汪叫。大祚荣站在开阔地的中间,手里提着弓,箭搭在弦上,没有拉满。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里传来喊声、脚步声、狗叫声。一头巨大的野猪从树丛里冲出来,浑身漆黑,鬃毛竖起,獠牙像两把弯刀。它被追急了,冲进开阔地,左右看看,不知道该往哪边跑。
大祚荣拉满弓,瞄准野猪的脖子,松开手指。
箭离弦,正中目标。野猪惨叫一声,踉跄了几步,没有倒,反而更疯了,朝大祚荣冲过来。波多野从侧面冲出来,一刀砍在野猪的后腿上,野猪腿一软,歪倒在地,但还在挣扎。骨嵬又补了一箭,射进野猪的胸膛。野猪蹬了几下腿,终于不动了。
“大莫弗瞒咄,你这箭偏了。”波多野喘着气,指着野猪脖子上的箭,“再偏一寸,就射不中了。”
“偏了吗?”大祚荣走过去,把箭拔出来,“孤瞄的是脖子,射中的也是脖子。哪里偏了?”
“你是瞄的脖子,但你平时瞄的是眼睛——”
“野猪跑着,眼睛动。脖子不动。”大祚荣把箭在雪地里擦了擦,插回箭壶,“打猎和打仗一样,打不动的,比打动的容易。”
波多野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林子里到处是喊声、脚步声、狗叫声。有人追兔子,有人追狍子,有人追獐子。妇人们带着孩子,在林子的边缘捡柴、采冻蘑菇。孩子们不听大人的话,偷偷往林子里跑,被大人揪着耳朵拽回来。
木槿没有打猎。她提着篮子,在林子边缘采冻蘑菇。蘑菇冻在树根下面,扒开雪,一窝一窝的,黑黑的,丑丑的,但炖肉很香。
“木槿姑娘。”朴氏蹲在雪地里,扒开一丛枯草,“这边有,好多。”
木槿走过去,蹲下来,一起采。两个人采了满满一篮子,又采了一篮子。
“够了。”木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再采就吃不完了。”
“吃不完晒干,明年还能吃。”朴氏说。
木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在林子里穿行的人影。大祚荣骑在马上,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身后跟着波多野和骨嵬。他在指挥,不是亲自打。但他是打猎的人里最忙的那个。
中午,猎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歇脚。打了三头野猪、五只狍子、十几只兔子和野鸡,够全城人吃好几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