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那天,整片草原都沸腾了。
营地外的草坡上铺开了十几张巨大的毡毯,上面摆满了烤全羊、马奶酒、奶豆腐和各色点心,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混着马奶酒的醇香飘散在空气中。
年轻人们围坐成一圈,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摔跤,有人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马头琴声悠扬而苍凉,远处几匹没有拴住的马在自由地奔跑。
蕙坐在主位,身边是赤飒,再旁边是几个部落的头人。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袍子,深紫色的锦缎,她端着酒杯,笑着和头人们说话,时不时举起杯一饮而尽。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赤飒。赤飒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端着一碗马奶酒慢慢地喝着,偶尔有人过来敬酒她就点点头喝一口,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仿佛这满草原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蕙想问她昨天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可以那样抱着她,为什么可以得到那样的温柔。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凭什么问?就算是主人,也不能管妖怪的私事吧……
她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碗,再一饮而尽。
巴图尔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大单于今天兴致高啊,喝这么多!”
蕙瞥了他一眼:“喝你的酒去,别废话。”
巴图尔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了回去,继续和旁边的人吹牛去了,说他年轻时一个人打死过三只狼,被那人拆穿说那三只狼是两只刚出生的狼崽子和一只瘸了腿的老狼,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篝火被点燃,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马头琴声愈发悠扬,有人开始围着篝火跳舞,有人继续喝酒吃肉,有人靠着毡毯打起了瞌睡。
蕙喝了一碗又一碗,脸颊微微发烫,可那股莫名的感觉却怎么也散不去。她转过头正要再倒一碗,却发现身边的赤飒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她坐了一会儿,又喝了一碗酒,终于站起身,往营地边缘走去。
赤飒的帐篷在营地最边缘,离篝火远,离人群远,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帐篷顶上的通风口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在夜色中像是一只温柔的眼睛。
蕙掀开帐帘的时候,看见赤飒正坐在铺上调息打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蕙,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站起身来。
“主人?怎么了?”
蕙站在帐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看着赤飒,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俊美的脸,心里那点憋了一天一夜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像是一只被按在水里的葫芦,按得越久浮上来的时候弹得越高。
蕙的目光落在赤飒腰侧那枚血玉半月牌上。她想起那个少年腰间也挂着一枚翠绿的半月牌,形状一模一样,纹路却不同——一个是藤蔓,一个是火焰。
“昨天傍晚。我在营地那边看见一个人。是谁?”蕙把声音努力放平,可那尾音还是往上飘了一点,“那个……抱着你的人。”她忽然伸手又指了指赤飒腰间的血玉牌,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你们那个……那个半月牌,是什么信物?”
“主人是说,”赤飒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昨天傍晚来找我的那个人?”
赤飒看着她,那眼神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弟弟。”
“弟……弟?”
“双生弟弟。叫山宗。几十年没见了,他来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