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被他们烦得不行,每次都说“再看看”,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帐篷好像都不一样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让她每次抬头看见她的时候,心里都会轻轻跳一下。
但时间久了,大家发现这人——挺好用的。
让她去放马,她把马养得膘肥体壮,那匹最烈的黑马见谁踢谁,连经验最丰富的马倌都近不了身,每次靠近都要冒着被踢断肋骨的风险,可到赤飒跟前乖得跟条狗似的。
让她去巡边,她一个人能顶三个,眼睛尖得能看见十里外的动静,耳朵灵得能听见风吹草动里的异响。有一次她远远就听见有人埋伏,带着队伍绕开了陷阱,救了人命。
让她教年轻人们射箭,她弯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百步穿杨,那些年轻人围着她嗷嗷叫,叫她“赤飒阿巴”——草原上“阿巴”是师父的意思。她也不推辞,就那么站在那里,一个一个纠正他们的姿势,手指握着他们的手腕,告诉他们怎么用力,怎么瞄准,怎么在呼吸的间隙里让箭矢飞出去。
蕙常常远远地看着她。
看她在马群中间站着,阳光把她的一身暗红照得发亮,那两缕红发在风中像燃烧的火焰。
看她在草场上走着,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摆,步伐稳健而从容,像是这片草原本来就属于她。
看她弯弓搭箭,身子微微后仰,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臂的线条流畅而有力,然后“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那一瞬间她的侧脸在阳光下镀上一层金色,美得让人心颤。
有一次,蕙在远处看赤飒射箭,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巴图尔都忍不住问:“大单于,您在看什么呢?”
蕙回过神来,脸上有些热,她别开视线,说:“没什么,看看她教得怎么样。”
巴图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嘿嘿笑了一声:“赤飒阿巴教得好着呢嘛,那些小子们都说,跟着她学一个月,比跟着别人学一年都强。”
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了回去。
她看见赤飒正在纠正一个少年的姿势,她站在少年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微微倾身。
少年不知说了什么,赤飒侧过头,嘴唇微微张开回话,露出里面一排整齐的牙齿。那一瞬间,蕙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她看见左边那颗虎牙,缺了一个小小的角。
那个缺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缺口让她在意。蕙只是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久到赤飒都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隔着一整片草场,隔着满天的晚霞,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蕙感觉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被夕阳照着的样子,就美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把视线移开,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知道了,让她继续干。”
巴图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蕙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火海,火焰冲天而起,烧得天地一片通红
火海中央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暗红色的衣裳,一头长发被热浪掀起,猎猎飞舞,像一面燃烧的旗帜。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双异色的眼睛,一蓝一金,定定地看着蕙。
蕙醒了,帐外,月色正好,月光洒在整片草原上,温柔而又寂寥。远处有狼嚎声隐隐约约传来,衬得这夜愈发安静。
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梦里那双眼睛一直在她眼前晃,像两团火。
她忽然从枕边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那是她母亲的遗物,雕着繁复的花纹,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不知道传了多少代。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镜面上,映出她的脸。眉眼间带着一些不驯,还有些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缺口。
她把镜子放下,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一道淡色的印记,从小就有。母亲说那是胎记,天生的,没什么特别的。她从来也没在意过。
可此刻她盯着那道印记,觉得那形状有些眼熟。
像什么?
像一枚小小的、尖尖的牙齿。
边缘有一个细微的缺口。
帐外有风吹过的声音,像是有人走在枯草上,沙沙作响。
她盯着那道印记,看了很久很久。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睡不着?是不是也看着这同一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