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越来越响亮,从长队中段渲染至两头,浩浩高歌惊飞了林中鸟,长角的麋鹿与觅食的山鸡稍一驻足,掩入暮色苍林。
远处的渔民直起腰来,更卖力地吆喝着,淳朴的楚音悠悠扬扬,带着几分山水灵性的与世无争。
大军有序地行进着,长歌泛舟飘向水天一线,凝望久了,便生出些亘古的柔情来。
楚燎触景伤情,在渐渐萧瑟的水面上失了魂,轻声吟唱着。
屠兴听不懂他们的歌词,耳朵觉得新鲜,眼睛觉得欢喜,心中却生出饱胀的酸。
他松开五指,两根芦苇凭风扬起,只一瞬,便凋落在水面上,惬意舒展地漂远了。
她应该在这样的温柔里永远睡去,而不是四顾茫茫,乡音陌陌,在无可奈何中流落到更深的冥冥中。
越离从袖中取出手帕,他忸怩地推拒了,垂着头。
头上传来不疾不徐地轻掸,还有些细细的痒。
他转头望去,越离半边脸浸在金辉中,脸上的绒毛纤毫可见,指尖捻着他的几根发丝,张开五指,发丝便匿入风中,再不可追。
“水边是性灵之地,楚地有个说法,若有惊忧之事,寻一处泽野,将烦恼丝散去,河伯听见了,会为你排忧解难的。”
屠兴睁圆了眼睛,“这、这是真的吗?!”
冯崛揉了揉下颌,在屠兴求证的眼神投来之前收了笑,煞有其事地肃然颔首:“嗯,我也听过这种说法,大抵是真的吧。”
“先生博学多才,定不会错!”屠兴高高兴兴地御马水边,满头薅烦恼丝去了。
冯崛驱马至越离身边,笑叹道:“难怪说楚人多情,南乡里烟霞水软,再硬的骨头也磨酥了。”
“那石之呢?”越离目视前方,嘴角余一点笑意,没看这个历经蹉跎、变迁世事的少年人,“此番山水,可有慰藉于你?”
国破家亡,报仇雪耻,这是一柄太重的剑,架在颈间,足以折弯每一个人的头颅与脊背。
魏国不再势强,魏闾一落千丈,卫国也回不来了。
那样荒芜的一座坟茔,永远地埋没了明日。可他的人生还有无数个明日。
“会有的。”他笑答。
“不过,”冯崛话头一转,“先生倒不大像楚人。”
在中原诸国与楚人的交往中,楚人往往多情易怒,如水上涟漪般听风而起,无论是楚庄王不加掩饰地问鼎中原,还是楚覃行军如电的凶悍之师,都把野心明晃晃地袒露在言行举止间。
而越离其人,他举止有度不妄言辞,如青烟一缕,不仔细便觉察不到他的存在,遑论看出他的意图。
唯独在楚燎面前,他的存在落地为实,冯崛一路行来,每每见楚燎对他撒娇卖蠢,心里都不免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