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戍卫营的卧房里却无半分安宁。烛火早已熄灭,唯有窗外呼啸的风雪拍打着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窗外低语。朱玉躺在榻上,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枕边那枚温润的养魂玉。这玉此刻不再是温凉的触感,而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料依旧烫得惊人。他咬紧牙关,试图运转神识沉入玉中,寻找那一丝残存的生机。然而,往日澄澈如湖水的玉心,此刻却是一片支离破碎的混沌。神识刚一触碰,无数狰狞的画面便如潮水般倒灌而入——那是无数面破碎的古镜,每一片裂纹都在缓缓蠕动,拼凑成一张没有五官的脸;那是漫天风雪中传来的癫狂大笑,笑声尖锐,刺得他灵魂发颤;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双正在被利刃切割的手腕上,那手腕的断口处,光滑如镜。“呃啊——!”朱玉猛地从榻上弹起,额头冷汗涔涔。不是梦。那种被撕裂的痛楚真实得可怕,仿佛他的神魂真的被那面古镜硬生生地锯开了一道缝。他颤抖着抬起右手,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看向自己的左手小指。指尖完好无损,皮肤纹理清晰。但当他伸出右手拇指,轻轻摩挲过左手小指的指尖时,一股异样的触感让他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那不是血肉的柔软,也不是骨骼的坚硬。那是一种冰冷的、脆硬的、属于玻璃的质感。在他的指尖皮肤上,一道微不可察的“镜面裂痕”正若隐若现。摸上去没有痛觉,却像是一道深渊的入口,正在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知觉。养魂玉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朱玉死死盯住那枚玉,在那幽幽的绿光中,他仿佛看见玉中囚禁的那个女子,正对着他,缓缓勾起了一抹诡异至极的微笑。那笑容,与王掌柜死时的表情,一模一样。灶房里弥漫着小米粥的香气,这本该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却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怪异。几名负责搬运尸体的年轻戍卒围坐在角落,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抱怨昨夜的噩梦,反而一个个神情恍惚,嘴角咧开,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僵硬的微笑。“二狗子,发什么呆呢?”杨十三郎皱眉看着其中一人,厉声喝道,“还不快吃,今日还要巡城。”名叫二狗子的戍卒缓缓转过头,眼神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杨十三郎,看向了他身后的虚空。他并未答话,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嗤”声,像是在忍俊不禁。突然,二狗子猛地站起身,双手对着空荡荡的墙壁作揖,口中念念有词:“贵客远来,有失远迎……极乐啊,那是极乐……”周围的戍卒们没有惊慌,反而跟着他一头,脸上洋溢着那种令人胆寒的幸福笑容。杨十三郎心头一沉,拔剑怒吼:“二狗子!醒醒!”就在这一瞬,二狗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竟以头抢地,疯狂地朝着墙角的那面铜镜撞去!若非杨十三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这一撞恐怕又是另一具分尸惨案。然而,被死死按住的二狗子并不挣扎,他只是痴痴地望着镜中扭曲的倒影,口水顺着嘴角流下,还在不停地笑。戴芙蓉的医帐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二狗子被粗麻绳捆在木桩上,四肢仍在不规律地抽搐。他瞳孔涣散,对强光毫无反应,可耳道里却传来细微的、高频的震动嗡鸣——那是凡人耳朵捕捉不到的声响。戴芙蓉将一根银针烧红,精准地刺入二狗子的耳后穴。随着黑血流出,那种诡异的嗡鸣声才渐渐平息。“不是病。”戴芙蓉擦去指尖的血迹,脸色苍白地看向朱玉和杨十三郎,“这是一种……听觉上的蛊毒。”朱玉闭目凝神,在养魂玉的护持下,他终于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异响。那不是风雪声,而是无数细碎的、充满诱惑的低语,正顺着呼吸钻进脑海。“……放下了多好……皮囊太重了……来吧,切开它……就不痛了……”声音甜美、温柔,带着一种令人沉沦的安抚感。朱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拔出了匕首,锋刃正悬在左手腕上方。那种想要切断自己的冲动,竟然真的带来了一丝解脱般的愉悦。“朱玉!”戴芙蓉一声娇喝,金针飞至,逼得朱玉手腕一麻,匕首当啷落地。戴芙蓉收起金针,指尖微颤:“这东西能篡改神智。它让你觉得‘毁灭’是‘极乐’。如果不切断源头,这股笑声会吞噬所有人的理智,到时候,我们都会变成笑着自杀的疯子。”医帐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众人凝重的脸。戴芙蓉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檀木盒,打开时寒气四溢,里面整齐排列着九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她走到仍被绳索捆绑的二狗子身后,指尖运气,金针破空而出,精准地刺入他的天灵、神庭、风府几处大穴。,!二狗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原本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聚焦,嘴里那种无意识的痴笑也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呻吟。“金针封穴,暂时截断了那股邪力对神魂的控制。”戴芙蓉额角渗出细汗,收针时手有些不稳,“但这只是扬汤止沸。你们看。”她指向二狗子裸露的脖颈。在他的大动脉附近,皮肤下隐隐浮现出几缕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纹路的形状,竟与古镜背面的铭文有着七八分的相似。“所有发病的人,都曾近距离看过王掌柜尸体的切口。”戴芙蓉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切口里藏着东西。不是刀气,是一种能飘散的孢子。一旦被人吸入或肉眼捕捉,就会寄生在视神经上。”杨十三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药瓶乱颤:“娘的,这是妖法!那镜子是个祸害!”“不只是祸害。”朱玉接过话头,他摊开左手,那道镜面般的裂痕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它在筛选。凡是意志力薄弱,或是心生贪念、执念太深的人,都会被那‘极乐’诱惑,成为它的养料。”戴芙蓉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朱玉:“这不再是简单的凶杀案。如果不尽快毁掉那面镜子,或者找到破解孢子的方法,不用等到天亮,整个戍卫营都会变成一群对着镜子割喉的疯子。”夜色如墨,风雪在窗外肆虐,拍打得窗纸噼啪作响。证物房内没有点灯,只有那面从王掌柜尸身上寻来的古铜镜,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青光。镜面如水,清晰地倒映着站在面前的朱玉,以及他身后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为了寻找破解之法,朱玉决定以身犯险。他将养魂玉紧紧握在掌心,另一只手缓缓伸出,指尖距离冰凉的镜面仅剩一寸。“朱玉,不可!”杨十三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但他没敢进来,似乎怕惊扰了这场诡异的对峙。朱玉充耳不闻。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镜面。刹那间,养魂玉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像是在剧烈反抗。朱玉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指尖钻入骨髓,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崩塌。镜子里不再映照他的倒影,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黑暗甬道,甬道深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仿佛有无数人在庆祝一场盛大的宴席。而在甬道的尽头,一个模糊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向他招手。那是谁?朱玉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那面古铜镜剧烈震颤起来,背面的饕餮纹路仿佛活了一般,蠕动着与朱玉左手小指上的裂痕产生了重叠的虚影。就在这时,杨十三郎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积雪还要惨白。“不、不好了……”杨十三郎的声音嘶哑,指着城外,“城头的哨兵刚才回报,那群‘百鬼’又出来了。而且……”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惊恐。“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个穿咱们戍卫营制服的身影。我看得很清楚,那是……那是二狗子!他已经死了,尸体明明还在停尸房啊!”朱玉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风雪之中,在那支无声前行的鬼队末尾,一个穿着戍卫营服的“人”,正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回头,对着城墙露出了那个熟悉的、幸福的微笑。:()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