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市局刑侦支队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昨夜西山抛尸案的现场物证陆续送回,走廊里脚步声急促,打印机彻夜未停,空气里混着咖啡、烟味与淡淡的疲惫,是重案组独有的紧绷气息。整栋大楼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高速运转着。
法医中心内,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沈砚趴在办公室桌面上,身前摊着厚厚的现场勘验笔录、尸检记录、损伤图谱与毒物化验报告单,桌面散落着现场照片与案卷资料,边缘被她反复翻看,已经微微卷起。台灯暖黄的光温柔落在她清冷安静的侧脸上,照亮了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红血丝,也照亮了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写满了一夜未眠的疲惫。
她整整一夜,一分钟都没有合眼。
并不是因为尸检与案卷繁重。以她的专业能力,这些工作根本用不了一整夜。
让她彻夜难眠的,从来都不是工作。
而是心底那个,挥之不去的人。
十年流亡,无数个午夜梦回,她都在梦里见过温知予。
梦见年少的梧桐巷,墙头爬满粉蔷薇,风一吹就落满肩头;梦见两人挤在一张书桌前刷题,耳机分半首,耳机线缠缠绕绕;梦见梧桐树下那句轻轻浅浅、却重若余生的约定,一辈子不分开期望。
也梦见那场冲天大火,灼热的气浪掀翻门窗,木料燃烧的噼啪声裹着绝望的呼喊,她在火海里挣扎,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灰烬。
每次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她以为,经过十年磨砺与封闭,自己早已心如磐石,早已斩断所有念想与情愫,早已可以做到视而不见,陌路不识。
可不过是一场宿命般的重逢,不过是一次眼神交汇。
她用十年筑起的所有伪装、所有坚强、所有狠心、所有冷漠,都在那一瞬间摇摇欲坠,差一点彻底崩塌。
她怕。。。。。。
怕自己忍不住回头,怕自己控制不住靠近,更怕她的出现,会把本该活在阳光里的温知予,拖进自己这片满是血腥与仇恨的泥泞里。
温知予有光明坦荡的前途,有受人敬仰的职业,有干净安稳的人生,不该被她这一身黑暗、一身伤痕、一身血海深仇所拖累。
出神之际,手机骤然响起,划破一室寂静。
铃声不大,却像一道惊雷,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沈砚接起,声音带着通宵未眠的冷哑:“喂。”
“沈专家?”陆则的声音爽朗有力,背景里是刑侦支队特有的嘈杂,透着久经沙场的干练,“我是刑侦支队重案大队队长陆则,昨晚你在现场时我在协调外围,没来得及正式碰面。尸检这边大概还要多久?支队准备开专案碰头会,等你报告一到,立刻启动全案研判。”
“一个小时内。”沈砚言简意赅。
“爽快。”陆则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客套,只有对专业者的认可,“我同步个情况——部里刚下通知,全国顶尖的痕迹勘验专家今天上午九点到岗,直接编入专案组,负责西山现场微量物证、足迹、工具痕迹深度拆解。名字叫林未晚,人很冷静,技术极硬,就是不太爱说话。”
沈砚眉梢微顿。
痕迹专家,还是部里直调。
看来市局对这起抛尸案的重视程度,远超普通命案。这也从侧面说明,这起案子背后,很可能藏着更大的隐情,甚至牵扯更深的势力。
“知道了。”她语气平淡,“报告我准时送过来。”
挂了电话,沈砚起身走到洗手台,拧开冷水泼了两把脸,冰凉的水意瞬间压下眼底的倦意与纷乱的情绪。她对着镜子,抬手轻轻抹掉脸上的水珠,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冷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笑眼弯弯的苏家少女。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关于温知予的念头、关于过去的回忆,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用冷漠层层包裹。
她擦干脸颊,将厚厚一叠尸检报告、勘验笔录与物证清单按顺序整理妥当,装进防水文件袋,径直走出法医中心大楼。
清晨的风掠过墙面,带着消毒水与草木的清冽气息,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头望向市局方向,眼底只剩冷硬的专注。
不管来谁,不管局面多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