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昭盖上锅盖,一手撑住灶台,“中午在私塾吃,若是不合口味就去张祈之酒楼吃,我待会儿给你拿些银钱。”
“下了学早些回来,夜里关好门户,要是害怕就与念安同睡。”
扶颂摸了摸被灶膛里烘得热热的心口,他抬起头轻声回应荣昭,眸子里倒映出她事无巨细的模样,与从前姐夫叮嘱阿姐要按时吃药时的样子相似,一字一句皆是在意与关心。
明日她离家,他和扶念安去私塾,心里是有些彷徨的,现下却满是坚定,他相信自己可以独自面对。
再说了,还有扶念安。
“好,我都记住了。”
扶颂不自觉捏住衣摆,荣昭出去得好几日才能归家,他该帮着准备的,“我去帮你收拾些东西。”
荣昭轻轻嗯了声,目光落到他离开的背影上,步子透着从容轻快,不复前几日的拘谨。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了,是扶念安的,也是扶颂的。
次日天光微亮,荣昭替扶颂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了门,拿上弓箭和扶颂给准备的行囊,翻身上马往清风渡口去,她和谭娘子约在那儿碰面。
谭娘子名唤谭静阳,年纪比荣昭大上一轮,生得明媚张扬,二人结伴打猎两年有余,荣昭跟着她学了不少经验,算是她半个师傅。
“我说你这成了家还如此勤勉?”谭娘子一身黑色裋褐,骑着一匹白马晃晃悠悠出现在小道上,“你家夫郎对你可真好。”
荣昭顺着谭静阳的视线看过去,马背上的行囊比之前大了不少,出门时她竟未察觉。打开口袋粗略看了一眼,水囊艾条青团零嘴应有尽有。
不像是去打猎的,更像是去踏春的。
“不赚钱怎么养家糊口。”荣昭双腿轻夹马腹跟上谭静阳,“他们两个今日上私塾去了,和你家谭顺一个夫子。”
“那你肩上的担子可真重,怎么不让他孵蛋。”
谭静阳向来说话直爽,谭顺每个月的开销占据家中支出的一半,她家两个都在私塾,其中花费的银钱自然比自己多上不少,“你不怕他将来跑了?”
虽说一年四季都可打猎,但运气不好时,一年总有那么几回空手而归,如今倒说不上成亲是好是坏。
荣昭没马上出声,捋顺手中的缰绳重新缠绕,才缓缓开口:“我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扶颂若是能科举入仕也不错,我侄儿以后多个依靠,银钱没了再赚就是。”
她边说话边拨开头顶的枝桠,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影,落到英气的眉眼间,连脸上细碎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见一旁的人不吭声,她抿抿嘴继续道,“这世道,男子本就不易。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有更好的路,何必拦着。”
“也是,张祈之当年嫁温意闹得满城风雨,高门子弟偏要与商户结亲,任谁看了都觉得二人不相配。”谭静阳勒了勒缰绳,“可如今日子过的和美,两个人恩爱有加,谁又能说得准。”
她让谭顺上私塾也是为了将来多条路,多个选择。
因有男子入朝为官的先例,渐渐也有百姓举全家之力供家中孩子读书科举,好单独立男户。
即便落榜,也拥有选择的权利,不再是被挑选的那个。嫁出去的大多数不必做小伏低看妻主脸色,不受窝囊气,活得像个人。
往日与她提及成家一事,荣昭总说一个人就很好,现下明白几分,她是不想把别人捆在自己这叶孤舟上。
“今日便去斜塘山,我昨日去那边听说野猪都出来找食儿,拱坏不少果农的树苗。”
谭静阳摸出盛京城的舆图,“刨了陷阱绕去巫驼山,看看能不能猎些值钱的玩意儿。”
打猎路线规划是轮流决定的,以往也有旁的猎手一同结伴,时间久了难免因利益而起龃龉,一来二去最后剩下她们二人搭伴。
听她提起斜塘山,若是荣昭没记错,谭静阳的夫郎娘家就离那儿不远,想到昨日谭顺来送口信,她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摸出一袋青团抛过去。
“尝尝我家颂颂做的青团。”
未等她说话便勒紧缰绳策马奔行,跑出去一小段距离,荣昭回头瞥了一眼谭静阳,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声被风磨碎,传到谭静阳耳中。
落后的谭静阳本想调笑几句却听到笑声,反应过来她是因为昨天的事儿,顿时又羞又恼,收起布袋扬鞭追赶。
斜塘山的林子比永宁周边密得多,稍微往深一点的地方走,野草几乎齐人高。
荣昭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扶颂给她准备的艾条已用尽,此刻暮色四合,只一会儿的功夫,头顶便聚了乌泱泱的野蚊子。
她夹住装满水的两个水囊,挥动手掌驱赶往脸上撞的蚊虫,跨过茂盛的石菖蒲时低下头无意看到某种动物的粪便,环顾四周一圈没发现什么动静,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她们前几日挖的野猪陷阱附近,谭静阳正熟练的拆解一只灰兔,旁边燃着火堆。
荣昭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陷阱里的活物,一只体型庞大的野猪在坑底来回转悠,三两只野兔安静缩着,除此外再无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