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雾漫虚途（第3页）

白雾朦胧了他的眉眼，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平日里锐利深沉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缥缈温柔。“尘世本就不值得留恋。繁华易散，人心易变，相伴短暂，离别漫长。与其深陷俗世悲欢，不如自在雾中浮沉。”

可他依旧放不下。

放不下朝堂安稳，放不下身边之人，放不下暗藏危机的过往，放不下步步紧逼的宿命。嘴上说着一切虚无，内心依旧牵挂万千，嘴上淡漠无情，行动依旧顾全所有。

口是心非，本就是人间常态。

所有人都心口不一，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念念不忘；嘴上说着无所谓，事事耿耿于怀；嘴上看淡一切，执念深入骨髓。

藩镇那边动静渐大，边疆不安稳，内地人心浮动。

皇室忌惮世家势大，世家不满皇权压制，彼此拉扯制衡。后宫妃嫔暗中勾结外戚，干预前朝事务，挑拨皇子关系，搅乱朝堂秩序。各方势力相互牵制，相互利用，今日盟友，明日仇敌，关系瞬息万变，没有永恒立场，只有永恒利益。

没有人可以完全信任。

帝王不能信臣子，臣子不能信帝王；兄弟不能彼此信任，知己也要暗中提防。人心隔着迷雾，情意隔着算计，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身败名裂，株连满门。

魏宜陵闭上眼睛。

周身白雾包裹身躯，灵魂仿佛漂浮起来，脱离肉身，飘荡在长京上空。俯瞰整座城池，宫阙、街巷、庭院、荒野，全都隐在雾里，渺小又虚无。无数人奔波忙碌，勾心斗角，争名夺利，拼死拼活，争夺转瞬即逝的浮华。

多么荒诞，多么可笑。

一生短暂，岁月仓促，所有人都在为虚无奔波，为虚妄争斗，耗尽青春，耗尽心力，耗尽性命，最后化作一抔黄土，消散在雾里，无人铭记，无人怀念。

“你在想什么。”沈清砚轻声询问。

“在想，众生皆苦。”

魏宜陵缓缓睁眼，目光空旷悠远，没有焦点，没有落点，望向无尽虚空：“身在局中，身不由己。想要安稳，不得安稳；想要真心，难得真心；想要自由，终身被困。人人都苦，帝王苦，臣子苦，平民苦，你我亦苦。”

帝王苦于无权，苦于猜忌，苦于孤家寡人；臣子苦于周旋，苦于站队，苦于生死不由己；百姓苦于生计，苦于战乱，苦于世事无常。

世间没有真正快活之人。

所有快乐都是短暂假象，所有安稳都是片刻侥幸。迷雾不散，灾祸不止，纷争不休，轮回不息。

沈清砚沉默片刻，缓缓道：“即便世间虚无，世事虚妄，我们依旧要一步步走下去。责任在身，宿命在前，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退让一分，便被旁人蚕食殆尽。软弱只会任人宰割，糊涂只会自取灭亡。哪怕明知一切都是泡影，哪怕明知终会一无所有，也必须迎难而上，步步筹算，守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哪怕只是一场幻梦，也要认真走完这场梦境。

雾色渐渐流动，白日缓缓褪去，暮色悄然降临。昼夜交替模糊，黄昏没有界限，天色半明半暗，世间依旧混沌。烛火重新燃起，摇曳不定，照亮两人并肩身影，影子紧紧相依，又彼此疏离。

过往隐秘缓缓浮现。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岁月，那些不为人知的相遇，那些年少未说出口的心事，那些风雨同行的默契，那些互相提防的试探。明明很早就相识，很早就羁绊，却一直隔着距离，隔着身份，隔着朝堂，隔着重重迷雾。

不能过于亲近，太过亲近便引人猜忌，招来祸端；不能太过疏远，太过疏远便孤立无援，难以立足。

分寸极难拿捏。

情深缘浅，身不由己。

乱世浮沉之中，儿女情长本就是奢侈品，是禁忌，是弱点。一旦动情，便有软肋，一旦牵挂，便被拿捏。权谋场上，心软即是死罪，深情便是破绽。

所以两人都小心翼翼克制。

不表露心意，不越分寸，不谈及未来，不追问过往。只在静默相伴时，悄悄靠近一点；只在风雨危难时，默默守护彼此。心意藏在雾里，温柔藏在暗处，隐晦克制，朦胧缥缈。

世间最好的羁绊，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是雾里相望，岁岁平安，乱世同行，互不拆穿。

“近日有人暗中针对你。”沈清砚语气低沉，“暗处势力不明，行踪隐秘，借着旧案打压你，借着朝局排挤你，步步紧逼，想要把你拖入漩涡中心。”

魏宜陵毫不在意轻笑：“针对我的人，从来都不曾少过。我身处风口浪尖，生来便是众矢之的。羡慕我的权势，忌惮我的心思，觊觎我的位置，想要我的性命，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