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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其实天净从学校回来的那天就已经知道小薇走了。她那些天住宿舍。

也没打过电话,可有时候那天晚上她说的那些话一再的想起,她不能原谅自己,所以在学校里,自以为很忙。

她希望事情可以就这样过去,等她有一天有了能力再拿出来消化。

整整一个星期,麻木着自己,因为习惯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坐下来像分一块饼干那样,先一人一半。

也许就在昨天,前天,甚至现在。又是那些场面。受过戏剧教育的人,有些东西不用真正看也看过了。每一天睁开眼前一晚的梦她都目为凶兆。

就像从前抓住生活的细枝末节为预兆,她迷信了。其实那时候已经习惯了,好好坏坏,庙里的盘香,时间螺旋着往上烧,以为过去了,又转回来。空间上的点。所以小薇常觉得命运是网状的,一个选择一个点,无限的乘除加减,不断织就它的巨大。

让自己不胡思乱想。

可坐下来,她们的家,一室馨香,鱼缸里的小鱼,阑干上倒挂成束的,——被她混合了气味,一次小薇说闻到姥姥家屋后的野地,是记忆的失地。

小薇说过,“要倚靠气味和颜色作生命的度量衡。”

粉刷墙面。天净摸了一把在墙上。

“深一点的蓝和……更深一点的蓝,”小薇故意道。

“是群青和钴蓝。”

那几尾金身小鱼——楼里小孩贪玩捕回,丢在太阳下曝晒,不能装作没看见捡回补救,死亡持续了大半个月才得保存的几尾金身小鱼。开始的时候密密麻麻的一桶,一夕之间死了半数,只能再分一半进马桶。小薇说,“我不敢,你来吧。”两个人恶补鱼类知识,知识没能遏止那动物的死亡,到剩下最后几尾,“它们已经是金身了吧,”小薇说。可是看它们在在,仿佛洪水后的初民,“又有个千年万年的安生日子可过了。”她总要去清理清理泥沙移动移动水草。

遥遥万里之上若真有一个意志在,拨弄人间的一切,情愿是人的,至少有了解在。

去年小薇生日,天净献宝一样拿出身后的小生肖,小薇笑了,明明白白这些天以来的半成品就在阳台堆着,但看到她指甲缝里的泥,仿佛很震动。

“——你这还是孩子的手。”小薇说道。

小时候,“我不过生日,”童天净有些抱歉看着小薇澄明的脸。小薇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理所应当的语气很讨厌,不是所有人从小到大多燃起一根蜡烛才算长一岁。天净立刻觉得了说道:“但我当天可以吃一整碗的长寿面。”商小薇一颗心变得很软很软,从此决心每一年都要给她生日。

童天净回自己房间去了一趟,小薇的笔记本,翻来覆去也没找到。她的房间是这样的。从小小薇的房间里每个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亘古不变的宇宙秩序,只需要维持。地平线上的轨道延伸到无穷,未来也就不那么可怕了。小薇说夜行火车,天净也说更喜欢火车。车轮在车轨上往前奔走着,是秩序的声音,拍打在孩子身上的手一下接一下,睁开眼就是目的地的天亮。每次经过旧车站,看停在那的车头和车厢,小薇说:“总觉得有一个时代是它们带我们来的。”

身体里有一处地方冒着热气,那酸味、碱味,像风之谷里人类一塌糊涂的收场之下,是大自然的一片苦心。那是新的肉,太软太软因为太新。无数个夜晚无数个金粉金沙深埋的黄昏里生长出的。

她被一个人永永远远的改变了。

那时不就感觉到了吗,小薇的笔记本上写:“在你身边,我总是志得意满,颤巍巍的,只有不断跑出去,才能维持我世界的平衡。”

可是小薇也说过,“……她童年的金色故乡。”

她现在明白,小薇要的是“到底的皈依”,除了宗教——她是不信的——也只有过去了。过去是已经过去了的,不会再发展了,像死了的人一样。

高中的时候,小薇爸妈要搬家。两个人站在天台上,她问她,“搬去哪呢。”小薇没说话,朝着天际线的那头指了指,一栋还在建成的大楼,眼睛看过去倒没多远。后来一天夜里,冬尽春来,她阁楼窗户上的北斗星移走了。星星亮的坦荡,每一次息灭都是大口呼吸后的响亮发声。她从她的小床上来到窗前,看到一颗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星星闪烁在那栋大楼的屋顶。小薇就在那。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发觉冷,非常安心的关上窗子去睡了。

阳台外夜色里火车长长的一声像是象鸣,晚风鼓动窗帘下围,童天净心下一恸,过去把窗子关紧。四周太静了,有流沙的声音。

但是,不怕了。仿佛一只靴子落地。

转过身方才发觉鱼缸是空的。灯光的反射下像是一颗空白的水晶球。

“生命发展一定程度到完全是负累,”小薇说过。那些小鱼使她痛苦。

从前站在阳台上,小薇对着远处学校上空的小旗子,手掌伸直作罗盘,狡黠地笑了笑,说句:“南风。”

有时候天净会在小薇身上发现从前的小薇,那个拥有不朽故乡的商小薇。

“……我记得沿路家家户户重门洞开。”

“那时有人家在窗台养鸡,那小鸡从春天左边走到右边,再右边走到左边到冬天就变成大鸡了。……总是替小鸡憋闷。一次在窗台底下看到晚上点起灯,旁边一个小窗户也亮了,里面的床上一个老人刚坐起身,慢慢一点点移动到轮椅上去,被人推到餐厅吃饭。窗子前的小鸡时不时飞一飞,又安静下来。”

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大观园又能有多大呢。

那时她们阁楼上书本后面的那一面墙,那是她们用纸糊的布幕,唯一的屏障。

她们的任何阶段仿佛都有一时期水晶球里的日子,因为极其短暂,那之后的时间都是对那段时期和那时期里的自己的模仿和重复。

不重复就不够深刻,但一切重复都涉巫魇。

她没有时间再浪费了,反正她是要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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