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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2页)

“还行。”

“怕你饿,刚去买的。”

是谁买的。她从不让她吃这些。她不相信她会走进去点餐看目录按号码等待。天净坐驾驶位后面,想起小时候第一次上台前,几乎要临阵脱逃。上去了就好了。台下漆黑一片,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没有人。她大口吃掉所有。一时间她是只知道埋头攻书的听话小孩,半学年的紧绷一朝解散,只有成绩是她的分内事,现在完成了。

屋子就这么大,隔着一道门帘,外面就是餐桌,也许她不出声,他们真就以为没人。钟裕秋进来看看,悄然说道:“写不完就明天再写吧,早点睡。”作业早写完了,还是抬起头,在她妈妈面前困眼惺忪地放下笔。

半夜以为是做梦,听到声响先没睁眼,还没完全苏醒就已经心惊肉跳。她听到床那边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一动不敢动。那晚究竟怎么过去的。

她无法原谅的是永远弱小无力那个听到妈妈夜夜哭泣装作睡着的自己。是那天不该说谎回家的自己,是第二天依旧坦然坐那人车上课的自己。

“妈妈那么爱我,我不能不爱妈妈。”天净挪蹭到桌子前,想写封信给小薇,又想起周涵阿姨。

她上托儿所,中午老师从一排睡着的小床上拍醒她,她妈妈来接她。惺忪睡眼一路回到家,也没什么事,下午又送她回去。她只是忽然想看看她。

睡前讲猴子捞月的故事,天净不懂,妈妈给她穿好衣服起来,抱着她轻手轻脚下楼,拿着脸盆接一盆水放在地上,掬水月在手,告诉她什么是水里的月亮。

后来就是练舞,开始不是撞到头就是踢到腿,一次整个人撞到大镜子上,咣当一声,先看到镜子中震颤的自己,像是眩晕。老师跟妈妈说她状态不好,之后每节课只要有空都会提前来,教室外望到妈妈的身影更心不在焉了,钟裕秋也觉得,后来就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课上窗边压腿,她太用力一下子抡开手,半开的窗子撞到暖气阀,玻璃粉碎,先听见一阵高跟鞋声咚咚踏过木地板,“手不要动!”漆黑的门洞里显露出她妈妈的一张脸。

走廊上,跟在妈妈身边,高跟鞋有回声,生气的时候格外响,下半边墙漆绿色,长长的过道里她的影子在这深绿色里仿佛看不见,白墙上理发店里的模特一个女人的头在走着。

水龙头下面冲了半天,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钟裕秋把她衣服脱下来仔细检查了,“还有没有那里痛?”天净说没有。穿上衣服拍拍她的后背,“好了,回去吧。”

老师偶然说起天净有一点胖,那之后家里的碗盘全部换小一号。她要添饭,钟裕秋碗一放,“饿么,我陪你一起饿。”

童天净知道她的控制是来自虚弱,所以常要求无间,也是虐待。

后来班里有人受伤,老师让拿告知书给家长会去看,天净回去跟妈妈说了。“哦?是吗,要跳舞就是这样,路上总有人放弃,表明自己的失败。”后来就再不提了。

练习间隙远远盯着教室右侧的一面窗子,里面越亮外面越黑,她觉得那站着一个鬼,两手扣在玻璃窗上探着脸往里看,一会又觉得是她妈妈。开始怀疑真的站着一个人。越看越错不开眼,心脏怦怦直跳,眼睛也跟着跳,像鼓敲,敲到眼前来。耳朵明明听得见节奏,像妈妈打拍子的手,越打越烈,再也跳不起来,终于,“咚——唔!”身体里有一声锐叫从嘴边闷声爆开,天净重重落在地上。老师和同学一时围上来,身上一阵凉一阵热,太狼狈了,不好看,紧咬着牙不出声。

妈妈跟她说:再坚持坚持,医生也说了——可能,也许。现在放弃,太可惜了。“我们这么多年吃的苦都白费了。”是从前说的“我们还不够努力。”天净什么都没说点点头。

演出前还是不舒服,窝在妈妈怀里。妈妈把她两手从脖子上摘下来,像摘一件首饰一样,昂贵也有沉重之意。“别把妆蹭花了。”

有一阵子她妈妈累得吊水,睡着了,回血,她看着仰躺在床上的钟裕秋,看着输液管里那么一截的红色。她像是这颜色里分出的一面旗帜。护士终于跑进来拔了针,针管垂下病床,一滴血落在天净脚面上,她真怕它就那样渗进去。

天亮天净把只写了一行字的纸从日记上撕下来,找到打火机,又翻出写小薇爸爸的几页,一页一页的盖在火苗上,干脆今年的日记整本扔进去,火盆里纸张馁着,蜷着,她用笔轻轻一挑,火焰上冲;馁着,蜷着,到极限,像坐化,一瞬间超然了。

下楼扔垃圾才想到要去买新本子。

从超市出来,门口正卖给孩子过节用的风车,她什么都没买。路口等灯,前边一个小男孩风车转一圈他就仰脸朝大人咯咯笑一声。她也要被逗笑了。“快点,别玩了。”变灯大人催促快走。走到路中央,天净眼看着他手里的水果哗啦散了一地,根本没法捡,被大人狠盯一眼,拉扯着走了。天净跟在后面也觉得剩下的半截路无比漫长,刚上台阶就越过他们直往前走了,责打声咒骂声哭声落在她后面。真惨,她想。是她就不会得意忘形把风车装在塑料袋里。

天净没再买过日记本,她不再写日记了,她没办法相信自己的书写,她不想使几十年后的自己依旧困惑。

后来一天夜里,钟裕秋打电话,天净睁开眼起身慢慢移动到楼梯口。

从前一听到她妈妈夜里打电话的声音她就心惊肉跳,害怕听见什么,又害怕听不见什么。只要一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也会惊醒,她妈妈又晚归。回来得早也怕,晚上是不是又要出去。

一次听见楼下有叫喊声,非常刺耳,过去去关窗子,有两个人你指着我我指着你互相谩骂,其间蹲坐着一只小白狗,往左边看的时候右边耳朵就落下来,往右边看的时候左边耳朵就落下来。她觉得这真是残忍。幸好小薇不在。

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是拟人。动物片里最基本的场面——吃得她哭。

童天净仿若不经意的立刻说道“动物是动物……”刹时的静默。她一句话把这个世界压扁了。她是急不择言,以往经验,也不能再说话了。同桌的时候,偶尔闹别扭,小薇会忽然转身向她,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横线。现在两个人僵硬着不动,等着这一句话的回声也散掉了,就当做没发生。

麻木不会痛苦。

钥匙叮当插进门锁前,手机铃音突然响起,餐桌上每一刻的屏气凝息。你不知道怎么会听懂那么多的“不语”,又怎么能知道那么多的“秘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的天真。在还可以用天真形容小孩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听见她妈妈说:“…就当是为了孩子们。”挂断了电话。

许久许久没有声音。她阁楼的四周开始沙化,一摞摞的书沿着墙边从楼梯口一路堆过来——是最浅薄的接近。但小薇相信她,小薇是相信世上所有人都应该和她一样。

第一次去到小薇家,小薇爸爸带她到小薇卧室,小薇的那个书架,“随时可以来借,”他正色说道。正是开始他站在书架前的身影给了她错觉。从此十分憧憬。它代表了世上一切最美好的事……

童天净跟墙上的李丽珍对视,一想到在现实里他们真有其人,“他们现在都在做什么呢。”

小时候她也爱买书,就因为有书橱;那时是有寄托但无打开的能力,是最浅薄的接近。用了几年才真真正正翻开第一本书。小薇带给她的是另外一个世界,她现在知道小薇那个世界里从未有别人,是她让她进来,像两个人披着的雨衣。从此不管她做什么都跟着涤荡清澈了。

书后面的那一整面墙。那个世界因为她对她伸出一只手从里面黑色了起来。

她不要她知道,永远不能知道。

想到总有一天她们要从这楼上下去。仿佛小时候夜里整个人声鼎沸的广场上陡然隔离出一道走廊,她走进去,人声不见了,连灯光都没有了——幼儿园长长的藤萝花架,学校堆放杂物的窄窄后门——时间的通道。站在出口完全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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