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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的金光。

每天下午看到树巅上的金光，她都觉得她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商小薇站在原地，没想到她的全部东西也就一个手提袋。想到妈妈从前的手提袋。一年前她来，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她忽然想起来，橱柜里翻出一袋一袋的茶包，里面是中药。

去年假期前，预备去玩，天净一手捧着书啃应付考试，一手分配好药，又帮她配茶包，时不时两手都放下，拿面前的饭菜扒两口，嚼得又很慢，常常需要擦一擦手再继续这几件事。

偶尔也会突然提起来，“上次出去还记不记得，冻的——”

那次高原上太阳一落，还没找到回去的路，两个人都正值经期，一股股的热流，互相看一眼，“——是不冻河。”她们的血缘。

旅馆里围着棉被一人捧一只茶杯，姜味柠檬味桂皮味丁香味一室。

商小薇小时候三天两头的病，已经忘了都是怎么躲开大人监视的眼神，每次大扫除，沙发底下总被妈妈扫出一地的药片。但每次天净一拿杯过来，小薇总觉得是古代部落里的女巫，你不知道杯里有什么，但看着她的眼睛你一定会喝下去。

草药的气味让她安心。

从前一次看天净把草药捣碎才知道枕头下的气味哪里来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

“跟人学的啊。”她几乎一有时间就泡在从山羚宿舍，宿舍里四个人，活像是四个巫女，一册一册的古书古方。

佩兰、藿香、苍术、菖蒲、白芷——洗手池上面挂着的香包。

“这个呢，闻一闻，”天净放到小薇鼻子下面。

“这个不讨厌，”她说。

“菖蒲，味辛，温。主风寒痹；咳逆上气；开心孔，补五脏；通九窍，明耳目，出音声。久服轻身，不忘，不迷惑，延年。生池泽。”

那时小薇只想到她的小狗会自己找草药吃。人总是忘了退一步也许更广阔，从前熟知的渐渐遗忘了。

“这不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看报纸上写洗衣机都不会用的一代她想。完全忘了自己也才刚刚脱离了“茹毛饮血”没多久。刚住到一起学做饭，两个人倒是一样，“——能吃。”后来有些进步，小薇说才知道了《金瓶梅》里宋慧莲“一根柴禾就烧得猪头稀烂”，那得色的背后，是对人世仿佛也有了一些把握。

一个昏黄的下午，天净靠阳台坐，小薇在沙发上看书，忽然一阵凛然，小时候闯入废弃的幼儿园，自己玩了半天，越来越不对，就是这种感觉。抬头往天净那看去，她背后那面圆镜子反射着整个赤红的太阳。后来才跟天净说：“我看你在远处坐着，一双手在泥上，越捏越像……”

时间不在那，她们不知道去了哪里。

丹砂云母玉泉涅石消石滑石寒水石白石英五色石脂空青曾青白青扁青赤芝黑芝青芝白芝黄芝紫芝菖蒲防风远志旋胡续断天门冬甘草菟丝子牛膝茺蔚子女萎防葵柴胡麦门冬车前子木香薯蓣薏苡仁泽泻龙胆细辛石斛巴戟天白英白蒿赤箭奄闾子析蓂子蓍实卷柏蓝实芎?蘼芜黄连络石蒺藜子黄耆漏芦营实天名精决明子丹参茜根飞廉五味子旋华蛇床子茵陈杜若沙参白兔藿石龙刍薇衔云实王不留行升麻青蘘姑活别羁屈草淮木牡桂菌桂松脂槐实枸杞柏实茯苓胡麻麻蕡冬葵榆皮檗木五加皮蔓荆实桑上寄生杜仲女贞木兰蕤核橘柚龙骨麝香石蜜龟甲桑螵蛸蠡鱼鲤鱼胆

阳台上，天气好的时候天净晒一笸一笸的药草。一个人的身上怎么会有整个造物的风景。

她们的国，她们的语言，她们的血缘。

小时候在小区里，看着天际线被新盖的大楼一点一点截断，她没想到她会搬到那其中一栋。那年暑假傍晚，都出来乘凉，她们一层一层的上去，有的人家也不关防盗门，站在楼顶脚底下像是空空的一格一格。没有什么事一定要发生。知道她要搬走天净很成人化地说道，“至少人向高处走。”小薇听了很不是滋味。高中不同班，隔着一栋楼就觉得远了，小薇也很少再去天净家，两个人只有放了学之后的那段路。一次趁天净妈妈不在，阁楼上支着小桌子写作业，小薇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画册，里面夹着几张天净当时喜欢明星的相片，帮她贴在墙上，天净笑笑没说什么。那时小薇知道小时候的一些事情现在已经不适合再做了。

看着天净瘦削的两只胳膊支在水泥阑干上，手肘硌的通红，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姥姥家她长大的那座老屋，先延伸过来的一条黑黑的柏油马路，——是为了给这条路让路，才拆毁了的。日中，她光脚踩在上面，平整滚烫，仿佛被晒得暂时停下来，等待更广泛的吞噬。后来有时候坐车经过很快的瞥一眼，想着应该就在那，封住了所有的痕迹。只有一颗死了的树她还认得。就像是沉船，根据船头和桅杆还能想象那昔日的大船，但那不是海水，是沥青。那时她想，时间应该是一片沥青之海吧。

她不能赋予每个地方意义又不带走。

上次拆洗窗帘，“其实你阁楼上的帘子也很好看，”小薇忽然说道。

天净半晌笑了笑，“嗯。”

那微笑的意思，小薇见过。

过去说起小时候，“还说过年的事！”她妈妈把头一摔，明显不想回忆。“你不知道那时候因为过年生了多少气，”看小薇一眼还是说下去，“总是让我带着你先回你奶奶家，他呢！”“你爸是两边的好儿都要。”“那时候我年轻，傻!准备这准备那。农村多冷啊，那么冷的天，洗碗做饭，你们家亲戚多，都吃现成的，那我也不觉得什么，一家人。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