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 4 章（第1页）

一路的公共交通，小薇晕车，天净攥着她的手，手心滚烫，内疚拉她出来，自己也无心望窗外。想办法让她舒服一点。想起小薇总说她的肩膀硌，包里只翻出一顶浴帽，垫在肩上让她靠。

“醒一醒，快到了，”小薇拍拍她。

“你好一点吗？”天净睡眼惺忪看小薇脸红红的。

“收拾收拾，快下车了。”

下了车才告诉她，“半醒不醒，耳边沙沙响，以为是金黄的大漠，睁眼看见你睡得颠头颠脑，一只手攥住浴帽在手臂上滑上滑下……”

天净听了也红了脸，“其实应该是肌肉记忆，”不去看小薇。

越到景区人越多。高原上的太阳，有一种逼视，“时时勤拂拭”——是这样的累。小薇感觉到口袋里手机振，商凤军打电话过来。她没接。

进到景区，索然无味了。回字形的人潮排队等合照拦住了去路，那塑像新的像无知那样干净。滑稽，塑轻，沉不到底。

逆着人流往里走，越走越没了人，来到岔路，天净抖开地图道：“说是在这附近嘛。”岔路一旁有条小路，小薇捡起一根木棍，天净看了看她道：“会有蛇吗？”

两个僧尼从山上沿小路下来，她们知道这附近有庙，让开了。刚要继续走，那僧尼回转身来说，“别往里去了，你们两个女孩子……”说完走了。她们站在原地，半天小薇拿起相机朝着走远的身影，给天净看，“像不像一僧一道。”

有大半个小时，才看到台阶，抬头仰到脖子要断掉几乎是认命一说：“爬吧。”

还没上到一半，天净拄着木棍，“我怎么恐高了，都不敢往下看。”小薇笑她。

终于望见庙门。一座小庙，门关着。

“是不是不能进，”小薇说。

“那怎么行，”天净近前望望。

“算了，走吧。”

“门没锁，”天净指着门缝。还没等人说话，两手推开大门，门扉吱——扭——一声。小薇忽有所感，仿佛是一个慢镜头。

院子里像没有人，有小声的诵经声，两边扇扇木门紧闭，水潭有蚊蚋，正中殿里座着神像。

两个人心都静了。一进去，“要拜吗？”小声道。“拜吧。”仿佛有什么在听。

一人一个蒲团跪下。“这就是神，”天净想。无处不在，全知全能。只要你心有所愿，自动自发管好自己的念头。从前，抓住生活的细微末节像是预兆，同小薇说，“你比之前好很多……”是说她病。末了声音一低，好像有什么也在听。听了去就收回，是她印象中的神。造化弄人，造化小儿，这么想着也觉得角落处有个带笑的小孩戏谑的望着她们。

天净悄悄睁开眼轻转头朝小薇看看。

其实商小薇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什么都不觉得，这半天也想不出话来说，听着没声音，也不好就起来，想到小时候有一回过年，“给爷爷奶奶磕头，不然没有压岁钱，”商凤军笑着说。那时候知道是礼节，还是一阵屈辱。但现在倒是不觉得，大概那一面不是人。许久许久，身体里像是有回声，她想要什么，从前也不是没说过，一说再说的，倒像人家不给还老伸手要。她的愿望从没被实现过，她成了没有愿望的人。

还是睁眼看看，天净双手合十，抿着嘴，嘴唇蠕蠕。小薇没出声，等待着。上学时有首歌流行，被同学抄进粉红信纸。没人真正听到过女孩们夜里在被子里的祈祷，既没有少女也无香气，是两手拳拳闭上眼睛世界更窄的天地。

大概觉得了她的目光，四目相对，话说完了该叩首，头一叩下去，两人不知道为什么，都有点脸红，三下非常漫长，似乎要烧起来。说不清到底是太虔诚还是不够虔诚。只是觉得这小殿里没有人只有神，又如此安静，不免想起天地为证那一类的词。

电话响起来，小薇匆匆出去听电话。

天净像是跪着在那坐了一会儿，也没往她的那个方向看。望着大正的神像，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高，像是有私的，往外看了一眼，又两手合十起来。

只那一会儿，睁眼就看见殿侧小门一僧伴着三位游客憨厚的望着她这边过来，那笑的意思是被事先担待，有心便好。刹时气氛一扫而光。同样是背包，在她们背上还是像书包。还好刚才没人。她怕有人看，那样心就不够诚。也就匆匆收拾起来走了。

“一会儿回去……”小薇挂了电话。她爸爸最近总是来电话，话里话外问起她妈妈，她有点疑心，也没问。从前她也打电话回去，察觉到她语调里的快乐，“有什事这么开心？”微弱的一点贬低与讽刺，小薇知道她爸爸此刻不快乐，所以她也不能快乐。后来尽量就是听。

“怎么了？”天净过去。

“没什么，”小薇摇摇头。

她们抄行车道下山，坐上车，车上铃音一阵一阵，天净调到静音。小薇装作不觉得。途中下车买水，座椅上的提示灯闪烁，余光里天净的红色手机身形一扭。她不是这样的人，小薇想。还是看了。真是那男生的短信：吃饭了吗，睡得好吗，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注意安全玩得开心嗯嗯嗯嗯。手指不耐地往前翻，突然看到一条：“毕业如果你是想继续跳舞，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机会……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天净回复：让我想想。

小薇当下不知道自己什么感觉，手机扔在那，吊饰上双子星星小孩的圆眼，成对，看着她。立刻望到窗外去。